廖伟棠
我少年时看《麦克白》,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麦克白夫人幻觉自己手上的鲜血怎么洗也洗不掉,觉得命运的报复非常恐怖。稍大一点看了黑泽明由此改编的《蜘蛛巢城》,麦克白夫人化身鹫津浅茅夫人,直接在血盆中洗手,以血洗血,越洗越烈,这东方“怨念”的加入更显明了莎士比亚对执迷者深沉的悲悯。“五一”假期前夕,我在香港文化中心剧场看了由香港进念·二十一面体剧团策划、以诗人翟永明的相关诗作改编演出的多媒体剧《麦克白夫人·诗》。我看到,首先吸引翟永明的,是另外两只手:一只手由始至终没有出现,却像某种“道德律”一样一直催迫着麦克白夫人,也催迫着台上台下演员和观众们的善恶决断,那就是敲门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更为关键,是川剧版麦克白才有的麦克白夫人藏在水袖里的手。
2001年,翟永明在柏林第一次看到田蔓莎的川剧新编独角戏《马克白夫人》后深受震动,写了一首《马克白夫人——致田蔓莎》,从此开启了诗与剧的对话因缘,最后成就了我今天看到的《麦克白夫人·诗》。《马克白夫人——致田蔓莎》里面已经提到“谁在敲门”这个关键诗句,这涉及了翟永明作为中国女性主义诗歌写作先行者所一直关心的主题:女性话语。当一个传统“相夫”女性获得话语权的时候,她首先是疑问:“谁在敲门?”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她行凶、疯狂、死亡。“谁”是没有性别的,但我们潜意识会加一个男性声音给它,它可以是上帝、命运、魔鬼、恶念……讽刺的是,当它确定是折磨人的良心而对麦克白夫人进行反噬的时候,它似乎和麦克白夫人一起成了女性。那么在莎剧《麦克白》之外,麦克白夫人是否有救赎的可能?《马克白夫人——致田蔓莎》里面早藏了端倪。
莎剧里没有水袖,水袖是中国戏曲将女性角色情绪变化进行具象化的一个魔术般的法宝。我们在《麦克白夫人·诗》里就足以像翟永明一样被田蔓莎饰演的麦克白夫人那满舞台飞舞、控诉天地、抗击命运的水袖所震撼,因其模拟的形态为水,它注定是阴性的力量——泪和汪洋也是女性最强的力量,至于忠贞和野心,从莎剧而来,被水变化了万千。挥洒水袖的手,是麦克白夫人除了畏惧的血手和敲门的手之外,她能掌控的唯一力量。《麦克白夫人·诗》里构成另一条“剧情”线,恰是由诗人翟永明、古琴音乐家巫娜以及戏剧艺术家田蔓莎构成的,而且她们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水袖里的手”:她们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