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敏
河南北中原的冯杰,诗、文、书、画并茂,是一位公认的奇才,拿奖拿到手软。前不久,在郑州的一次读书活动中,我遇见他,问他说过的散文秘笈——到一个地方,要“吃小吃儿、听小曲儿、看小妮儿”是真的吗?特别是最后一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透过看“小妮儿”的衣着,看这个地方的经济水准。我先前道听途说,把衣着的“色”错会成了猎艳的“色”,实在龌龊得很。吃饭时碰巧和他坐在一起,趁便厚着脸皮要书、要签名,人家问要哪一本?尴尬了,我压根儿不知道人家出过三十多本书。记得买过他的《鲤鱼拐弯儿》和《非尔雅》,猛地问起来,我连第二本的书名都想不起来了!越是久坐井底越是狂,先前读过人家的几篇散文,喜欢之余,总觉得不够端庄、不够深刻。特别是那篇写葛巴草的,跟我认识的葛巴草一点也不亲。葛巴草甩龙头一米多长,河岸沟岸,多了去了,不大会儿就揭一捆,牛、马、驴都爱吃。葛巴草根儿刨出来很多,多好的柴火呀,他竟然说没有别的草好!割草的孩子,大人都不喜欢……
见了他的人,再读他的文,原来碎银子、蓝瓦片儿、马勺、夜壶都尔雅。这位大才子看上去有点儿腼腆——还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黑、灰、素的那种,可人家偏偏满肠满肚都是书卷气,行文走句,切竹、断草、劈山药,汤汤水水都是诗。《浮生六记》吗?太正经了。《夜航船》吗?三教九流太密集了,跟冯杰慢悠悠骑马打弹弓的痞帅不相干。郑板桥吗?有点像,只是冯杰无论真假都不曾装过糊涂。诙谐多谋、堪为江南才子唐伯虎最佳狐朋狗友的祝枝山,倒是与冯氏味儿近性也投。总之,读冯杰让人想到江南才子,想到八大山人,想到齐白石,想到徐悲鸿的马。
冯杰的诗和文不用配图。走亲访友一样挑起他文字的枝条慢慢走,时不时你就会发现,《诗经》里的好男好女,《聊斋》的狐灵鬼气,《红楼梦》的悲风戏语,璀璨几千年押韵和不押韵的石桥、古寺、旧城墙,卖油的、卖菜的、骑驴的、坐船的,都忍不住来冯氏的散文中滚成或圆或长、或冬或西的瓜,还开花儿,还长叶儿,还带刺儿。对了,你听到没有?那些时不时跳出文字的虫叫、鸟叫、虎狼叫,最好听的是人世上的土鸡瓦狗齐声叫,更让人喜出望外的,是冯大才子和刘亮程们在嵩山太子沟驴声驴气学驴叫。不才老河马,总算在冯杰的才思纷飞里品出了点儿四方五味,仅此一点儿,我就想把他家的庄稼全都连根拔了,慢慢地蒸吃、煮吃、剁剁熬汤喝,也许有一天,吃饱喝足,我也能进化成一匹能在散文这潭黄泥里打滚儿的真正的河马、有成色的老河马,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