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6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芦笋初夏还当季 “惠人” 瓮中岁月 情感食堂 东北“第一狠人”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7-05

瓮中岁月

叶青

一年四季,我家的东北墙角,总静静地蹲着几个黄泥封口的陶瓮。陶瓮里面盛着糟鱼。这是江南人把鲜鱼存进岁月里的生活巧思。

想把鱼糟出好味道,得先摸透“糟”的脾气,也得守得住那口沉默的“瓮”。

醪糟是个温柔乡。糯米蒸熟,拌了酒曲,捂着慢慢发酵,带着甜丝丝的米香。蒸鱼时浇上一勺,酒香轻绕,给鲜嫩的鱼肉留下温润的甘甜。红糟则像个风风火火的豪爽侠客。它是红曲酒榨干后的“红脸蛋”,色如胭脂,香似果酒,有浓郁的酒气,最适合腌那些肉质紧实的鱼。白糟是白面书生。糯米自然发酵沥干后,色白味清,酒香淡雅。用它腌出来的食材清鲜爽口,最配娇嫩的鱼种。这三种糟,或甜,或烈,或清,各有乾坤,都能把寻常食材点化成舌尖上的珍味。

旧时,玉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个陶瓮。对外婆来说,糟鱼不只是保存食物的手段,更是一场关于时节与食物的对话。

外婆心里有本账,不同的鱼,她有不同的伺候法。糟带鱼,外婆专挑不大不小四指宽的。洗净沥干,抹层薄盐,晾在竹筛上吹半天风,吹掉表层水分。接着,她把红糟捏碎揉匀,一层糟一层鱼,码进瓮里,上面厚厚铺一层盐,再压块石头。带鱼进了糟瓮,经过两个月的等待,就把那股子“锐气”磨成了醇厚的“底气”,鱼肉变得紧实油润,每一丝肉络都渗入了糟香。

鳓鱼就娇贵多了。吃鲜鳓鱼,哪怕多煮一分钟,肉也会变老;外婆处理糟鳓鱼,只用剪刀剪去鱼鳃内脏,拿干净布细细擦干血水,连水洗这一步都省了。糟鳓鱼要用白糟,且要碾得细腻,再拌点姜丝去腥,一层层码好,轻轻盖严瓮口就行。这样糟出来的鳓鱼,鱼肉嫩得像豆腐,轻轻一抿就在嘴里化开,清清爽爽,没有半分腥气。

无论是泼辣的带鱼,还是娇贵的鳓鱼,在外婆手中,都能完成一场从生鲜到醇香的华丽转身。整个过程中,盐是打底的风骨,糟是点睛之笔,而时间,是最好的匠人。它们在陶瓮里慢慢打磨,鱼的鲜、糟的醇、盐的咸,融成了红泥封不住的香气。

如今,市场上也能买到包装精美的糟鱼,可我尝过几回,总觉得不尽如人意。现在的工艺太急了,恨不得今天下瓮明天出货,用一些新技术逼着味道进去。效率是高了,可那味道总是浮在鱼肉的表皮上,渗不进骨子里。

现在常有人打探糟鱼的制作方法,我想,糟鱼的秘方,从来不是酒糟与盐的比例,也不是用哪一种糟。制作糟鱼,需要的是愿意为家人封存美味的心意,是舍得为一顿咸香付出两个月时间、静待发酵的耐心。

外婆常说,好东西都是等出来的。机器代替不了时间的酝酿,更代替不了匠心匠艺。如同AI代替不了真诚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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