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在场”回应时代

◆ 沈伟民

自5月22日原创音乐剧《她的海》揭幕，至6月28日沪剧《槐花泪》收官，2026第十四届上海市优秀民营院团展演历时38天，13台大戏、7个小戏（节目）、150余场演出，勾勒出沪上民营院团蓬勃的“在场”图景。展演涵盖话剧、沪剧、越剧、音乐剧、黑光剧等多元形态，在题材选择、类型探索与美学追求上呈现出鲜明共性：站在传统与创新的交汇点上，既有向历史深处掘进的诚意，也有向类型边界拓展的勇气；既有对社会痛点的敏锐捕捉，也有对形式探索的大胆尝试。这种“同时在场”的创作生态，正是上海民营院团生命力最直观的体现。

所谓“交汇处”，是历史与现实、传统与当代、剧场与沉浸的多重相遇；而“在场”，则是沪上民营院团始终以实践回应时代、不缺席也不自我边缘化的创作姿态。

在讲述中强调古今对话

本届展演中历史题材占据相当比重。令人欣喜的是，这些作品普遍尝试以当代视角重新叩问历史，而非简单演绎。

原创越剧《风雨钦公塘》以清代南汇知县钦琏修筑海塘的史实为蓝本，其成功之处在于对“清官”形象的去符号化处理。钦琏“七年饮冰”的郁闷、罢食自惩的自责、妻亡不归的悲壮，让这一人物从历史图谱中走出，拥有了当代观众能够共情的体温。原创越剧《衣被天下》（孵化版）将黄道婆定位为“有正义感的技术革新家”，核心冲突聚焦于贪官欲将棉田改为草原，这一设定使“衣被天下”的主干立了起来。两部越剧的共同追求在于：以剧种抒情委婉之美，还原历史人物作为“人”的温度。

真正将“当代追问”推向极致的是原创音乐剧《貂蝉，你在想什么？》。该剧让罗贯中成为剧中角色，直接与笔下人物对话，让貂蝉质问“你是在用心写吗？”这实际上是在质问千百年来男性中心史观对女性的书写。《她的海》以清代女海盗石香姑的传奇为原型。石香姑从“被拯救者”到“决策者”的层层蜕变令人感慨。导演以极简写意与光影叙事，将疍家船居与海洋宿命化为瑰丽的视觉意象。原创舞台剧《嘉陵江上》以抗战时期的重庆为背景，讲述音乐家贺绿汀的救亡历程。通过“救孤儿”“沉船遇险”等场景展现其品格风骨。《游击队歌》《嘉陵江上》直接参与情节推进，音乐与戏剧的有机融合是该剧一大亮色。

这些历史题材作品不再满足于复述历史，而是试图让历史与当代对话。这种自觉，是沪上民营院团创作进一步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在伦理深处勘探人性

本届展演的现实题材作品同样丰富，在伦理深度上做出了可贵探索。它们以传统戏曲为主要载体，在处理具有当代性的社会议题时，展现出“新旧交织”的美学特征。

沪剧《槐花泪》（孵化版）是一部典型的社会伦理悲剧。从初恋盟约到逼婚背叛，再到十八年后父子公堂相见，层层递进，情感冲击力强。“槐花”“玉坠”等意象贯穿全剧，增强了抒情性与象征意味。而首演于2011年、今年重新复演的沪剧《逃婚》（原名《一夜新娘》），在伦理深度上走得更远。当爱情与亲情、法律与道德发生剧烈冲突时，当事人该如何抉择？移植自上海沪剧院创作演出的沪剧《心有泪千行》以禁毒为主题。该剧结构简练，冲击力强烈，“杀子”一场将母爱与绝望推向极致，展现了禁毒现实题材的深刻力量。

本次展演中，多部原创沪剧小戏同样值得关注。如：《蟋蟀轶事》（孵化版）将七宝蟋蟀文化与孝道主题结合，两只拟人化蟋蟀作为道德旁观者的设计独具创意；《心向海天》通过安葬方式的争执，将主题从“身后事”拓展到“生前事”……这些作品以家庭伦理为切口，在有限时空内完成了对百姓关切的社会议题的深情回应。

在融合中寻找新可能

本届展演多部作品在融合与跨界中寻找新的表达可能。

原创喜剧《出马》融古风、悬疑、侦探、民俗等元素于一体，将东北出马仙文化与江南豪门财产争夺案结合，演绎出荒诞离奇又逻辑自洽的故事。据悉，该剧演出已超270场，曾拿下2025年度中国演出市场票房话剧类第一名，商业成功与艺术品质在此找到了结合点。根据徐訏小说《鬼恋》改编的沉浸式话剧《消失在午夜》（孵化版），依托上生新所·孙科别墅的历史质感，让建筑空间本身成为叙事的一部分。“流动戏剧”的形式探索拓展了话剧的边界。剧本以“人鬼之辩”为核心隐喻，将男女主角的情感纠葛升华为那个特殊年代里小人物为理想献身的群像缩影。移植自荷兰剧作家玛格内·范登博格的话剧《爸爸的床》，以极简手段展现极深情感。剧中父亲和女儿从头至尾未曾见面，交谈、争吵、沉默均通过电话完成。舞台上堆满的纸箱子，既代表搬家杂物，也象征父女之间难以逾越的情感隔阂。留白处理给观众留下了很大的感受空间，演员的精彩表演使这部高品质戏剧更具艺术感染力。黑光剧《飞天大冒险》将航天知识融入趣味冒险，力图实现儿童趣味性与科普教育性的结合。

在丰产中找到“质的自觉”

本届展演剧目中，部分作品仍有进一步打磨提升的空间：有的作品节奏失衡，戏剧推动力不足；有的人物稍显扁平，缺乏行动张力；有的情节推进过于依赖巧合，对叙事的真实感有所削弱；有的结局处矛盾解决过于依赖外部力量或显得匆忙，使人物行动与抉择失去应有分量，冲淡了回味的余地。这些问题若能在后续演出中持续调整，作品品质将更上一层楼。在此不一一赘述。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展演加大了对剧目孵化的力度。主办方邀请专家从剧本、表演、舞台呈现等多方面对创作过程中的作品“开药方”、攻难关，使受到孵化的剧目在舞台呈现上有了明显提升。孵化机制的建立不仅给予民营院团创作支持，更在于帮助民营院团建立从创意到艺术品质提升的“转化能力”。正如上海市演出行业协会总召集人韦芝所言，孵化机制的初衷，就是要推动上海的民营院团从有“压箱底剧目”到有“示范性剧目”的跨越。从本届展演来看，这一机制已见成效。当更多作品既能站在传统与创新的交会点上，又能在叙事节奏、人物塑造、主题表达上经得起推敲，民营戏剧将从“量的丰富”进一步走向“质的自觉”。上海的民营戏剧，始终“在场”，始终是戏剧大家庭中不可或缺的创造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