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颖
2025年5月,趁着孩子放小长假,我们随一场春雨去莱比锡看看。细雨淅沥,织出一层淡灰色薄雾,温柔地抹去街道和屋顶交错的严谨棱角。灰色石子路泛起微光,燕麦色墙体与嫣红屋顶在雨丝中交织出古老底色。
走出火车站,布商大厦音乐厅整面玻璃墙上,巨大的肖斯塔科维奇肖像映入眼帘,昭示着一场音乐盛事。几天前,我们一家四口还坐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的暖光里,聆听基辛用指尖进行了一场肖斯塔科维奇与巴赫的对话。1950年巴赫逝世两百周年时,肖斯塔科维奇作为第一届国际巴赫音乐比赛的评委到访莱比锡。回家后,仅用数月便创作出整套《24首前奏曲与赋格》向巴赫致敬。基辛用黑白琴为我们这趟旅程奏响了最完美的前奏曲,而肖斯塔科维奇油然而生的创作冲动,则成了最浩瀚的赋格:莱比锡的魔力,就是巴赫。莱比锡的任何一条街道都能通向圣托马斯教堂——是巴赫安放生命最后27年的地方,是他的工作之所,也是他的安息之地。顺着钟声,我们走过门德尔松与舒曼夫妇的旧居,偶遇歌德笔下的奥尔巴赫酒窖。走着走着,在雨点打着雨伞的“平均律”中,教堂矗立眼前。在白褐对比色墙体衬托下,高耸而立的巴赫铜像显得格外鲜明。
时隔一年,我们坐在女儿中学礼堂里,迎来女儿初中毕业的最后一次演出。台上,音乐老师惠特曼先生正忙着微调谱架。执教三十年,他寒来暑往地守护着这群躁动少年,独自包揽了乐团指挥以及从木管、铜管到打击乐的所有乐器教学。在这庞杂的日常里,他听得清每个声部的起伏,更看得到每个孩子的需要。演出前两天,一位学生的双簧管簧片突然声音发破,急得她不知所措。双簧管最是娇贵,好簧片可遇不可求。惠特曼先生得知后四处打听,下课后亲自驱车狂奔,专程取回了手工定制的簧片。当他把那枚带着温度的簧片递到孩子手里,也把一份笃定与安心,稳稳地交给了她。
一路看着孩子们从白纸一张,到小学里抱着比个头还大的乐器跑调合奏,直至今日在舞台上众声和谐、默契交融。惠特曼先生在琐碎喧闹的日常里,用耐心与秩序搭建起少年们的音乐宇宙。那不是像极了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