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1日 星期二
护念(篆刻) 重读并步韵鲁迅《答客诮》(七绝) 夏日里的凉意和温暖 台风登陆之前 评弹与滑稽戏 校史不能只有“老北大”
第12版:夜光杯 2026-07-20
给大先生的信

台风登陆之前

尊敬的先生:

您好!

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小方桌前构思这封信时,我才注意到窗外也有两棵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在台风“巴威”即将逼近上海之前的这个下午,艳阳高照,大团的积云悬停在天穹,但这两棵巨木顶端的枝叶犹自经受着大风的摇撼。这些枝叶登高望远,可以毫无顾忌地吮吸阳光,自然也要相应地与禽鸟对峙,同风雨厮杀。它们在晴日舞动时尚能快意地泛起金光,一俟台风降临,或许便只能在哭嚎声中委身黄泥,但老实地讲,我艳羡这种心脏上下狂跳的时刻。

先生的文字如一柄冷峻的手术刀,剖开旧中国肌理深处的沉疴与脓血,而您战斗的姿态更成为现代中国的精神谱系之中一道冷峻的光。百年之后,我们仍在追念先生的一言一行。可在尘埃落定之前,在五四之风尚未兴起之前,在写下《狂人日记》的笔墨尚未研磨之前,先生到底在彷徨中经历了多少次心脏狂跳的时刻,才敢于抛弃青灯古佛故纸堆,面对一众冷淡而漠然的目光奋力呐喊?

巨木参天,却从未遮蔽后来者的阳光雨露。对于嫩芽般破土而出的后辈,先生向来不遗余力地加以提携,谁能忘却《热风》中那赤诚至极的叮嘱?而哪怕遭受背叛,先生也不过是在沉默中承受骂名,谁又能忘却《颓败线的颤动》中老妇两手向天的身影?

先生如高山,如炬火,而要真正铭记先生,则绝不可因高山而踟蹰不行,绝不可因炬火而熄灭萤光。我立志写作,是受了先生的影响,有了一种原始的冲动:一个孤零零的主体在生命里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决定开始自己在世界之中的冒险。或许在被唤问时我的心脏会扑通狂跳,可我必须有勇气站在风雨中承担一切后果,我必须有勇气向您写下这封信,我必须习惯这种心脏狂跳的时刻。

先生,文学的风浪在今天翻涌到了极致,它遭受着各式媒介的冲击,也接受着更细致的审视。若我们还在反复地争论文学是否有用,很容易陷于一种自保和守旧的姿态,我们也无须像浪漫主义时期的诗人一样狂傲地宣称自己是一切科学的王。我们应当做的是勇立潮头,坦然地接受浪涛风雨,让文学的精神彻底地融汇于人类的灵魂之中。文学可能不再仅仅以纸页、文本和稿件的形式传世,某些文体也可能在媒介更迭中隐退、变形,可是电影、游戏、播客、漫画、综艺、短视频乃至大语言模型,难道能够真正脱离叙事的骨骼、修辞的血脉、情感的暗流以及人对自身命运的追问吗?

“我手写我口”曾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文艺大众化”更是左联勇敢的口号,而当新大众文艺时代来临,人人都享有表达的权利,也逐渐获得表达的勇气、信心和方法时,我们又怎么能悲观地宣称文学将走向末路?相反,文学正在不断超越既有形式的边界,寻找一种“全新”的颜色。

先生,台风即将逼近上海,无论是巨木还是嫩芽,都不可回避风雨。人生的意义时而在于苦熬,在黑暗中等一线微弱的回声,时而在于奔跑,大步跨过脚下的泥泞。我将乐观地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文学,看待一切逼近的风暴。我将谨记您的教导,不管跟在后面的夜色,先勇敢闯进野地里,留下属于我自己的痕迹。

此致

敬礼!

谢博涵

(复旦大学创意写作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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