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弹与滑稽戏

黄沂海

一桌两椅，琵琶三弦。苏州评弹的一声轻一声重，一声短一声长，吟咏的是大千世界的舒卷风云，情感命运的跌宕起伏，其松弛的说表方式，轻快的互动氛围，跟同为“江南艺术奇葩”的滑稽戏有甚多相似之处。

评弹与滑稽戏，常把“跳进跳出”运用得炉火纯青。在情节的推演过程中，演员从扮演的角色里突然“跳”出来，或自我调侃，或恣意评论，嘲谑之后再“跳”回角色，这种嵌满笑料的舞台预谋，俗称“放噱”。有时切合人物彼时彼地的心理状态与规定情景，激起观众席一片笑声，称“肉里噱”；有时游离剧情，结合时事潮流或者荒诞可笑的生活桥段，“现编现卖”，即兴放噱，则为“外插花”。演员出乎预想的插科打诨，瞬间将观众的情绪价值拉得满满的。

上世纪50年代公演的滑稽戏《钱笃笤求雨》，大概是最早与评弹攀亲结缘的作品。戏的情节并不错杂：苏州持续干旱，滴雨未见，万木萧条，皇帝下旨张榜，寻觅求雨之人，卖卜为生的钱志节（人称钱笃笤）误揭皇榜，被逼登台求雨。钱笃笤登台施法，适逢天降甘霖，他因祸得福，被封为护国军师。这部戏由“苏式滑稽”开垦人张幻尔根据评弹《描金凤》中的《玄都求雨》改写，他本人出演钱笃笤，从误打误撞、佯装求雨到御前笃笤，大起大落之间，张幻尔把主人公勤劳善良又不乏机智狡黠的性格特征勾画得活灵活现。随后，上海艺锋滑稽剧团看到了剧作的观赏价值，从苏州市滑稽剧团“借”来本子，移植献艺，由“唱派滑稽”袁一灵扮演钱笃笤。

改革开放初期，海派滑稽艺人笑嘻嘻自编自导自演的《孝顺伲子》，原型为苏州评弹团创作演出的中篇评弹《老子·折子·孝子》，作品对人情冷暖的刻画，既有传统评弹道德批判的余韵，更是对一段特殊历史的辛辣讽刺。原评弹书目分为“骗”“偷”“哭”三回，滑稽戏则丰富扩展为“推”“骗”“偷”“抢”四幕。故事在动荡年代里，蒙冤入狱的老画家胡伟生刑满释放，子女、媳婿均对老父不理不睬。老画家喜获平反，落实政策得到五万元，子女们闻讯后你争我夺来“尽孝”，丑态百出……戏单封面的漫画形象，勾勒出不孝子女的丑陋嘴脸。那时，上海人民滑稽剧团正同时筹备两部大戏，排戏场地捉襟见肘，剧组只好借用笑嘻嘻居处，将桌椅移至墙角腾出空间，边排练边改戏。为节省开支，舞台上使用的电话机等道具，也是暂借他家里的拨盘式座机。

有意思的是，《孝顺伲子》在黄浦江畔一炮而红，苏州滑稽剧团趁势“出口转内销”，依托笑嘻嘻的剧本，由陈继尔执导，在姑苏城长演不衰。

同样表现偷梁换柱、以假乱真的情节，上海青艺滑稽剧团1981年公演的《出租的新娘》，则根据中篇评弹《春梦》改编，揭开了另一番“假戏真做”的闹剧：青年女工谢小娟与技术员秦忆春谈情说爱，同厂职工李保荣为向定居香港经商的母亲徐文兰要钱，谎称结交了女朋友，准备操办婚事。当徐文兰来沪欲见毛脚媳妇时，李保荣央求谢小娟租给他假扮一回“临时新娘”。谢小娟与“婆婆”会面后，见其出手阔绰，企图弄假成真，与秦忆春断绝关系，随李保荣出境定居。此时剧情突然反转：徐文兰竟是秦忆春早年失散的母亲，秦、李乃异母兄弟，谢小娟弄巧成拙，羞愧得无地自容。戏单末尾一言以蔽之：“在广大青年一心为‘四化’而勤奋学习、努力工作的今天，人们不难看出这位外貌美丽的假新娘丑恶的灵魂。”

姹紫嫣红竞芳菲。几乎同一时期，上海评弹团的中篇评弹《真情假意》在全国名声大振，据说陈云同志曾反复听过二十多遍评弹录音，欲罢不能。一时间，话剧、歌剧、广播剧、电视剧以及地方戏曲剧种争先恐后，纷纷改编竞演，构成万众瞩目的“现象级”文化事件。然而，此戏目唯独没有搬上滑稽戏的舞台，猜想可能因为作品热度太高，神州处处有“真情”，暂且“避其锋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