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涵箴
1964年暑假,复旦校园里到处都张贴着大标语:“服从祖国分配,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祖国指向哪里我们就奔向哪里”。我们结束了五年的大学生活即将走向工作岗位,我班42位同学有将近一半分到北京各中央国家机关,我是其中之一。
那时的上海人向往北京,到北京去工作是种荣誉,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从未出过远门,毕业分配好像是去旅游,要去看看天安门,要去登长城,参观故宫。父母为我们准备行李,我们催促:快点快点,要早点走,心早已插上翅膀飞向了北京。
学生食堂排起了长队,上海火车站的人来给我们到外地去的同学分发火车票,天哪!我们学校居然有这么多的人要去北京工作!“你也去北京,去哪儿啊?”“我去中国社会科学院。”“我去对外文委。”文科生互相打听着,听名字都是大单位,这些单位到底是干啥的谁也不晓得。排了好长时间的队终于领到票了,注意,是发,不是买火车票,不用家长们掏钱。
7月29日下午,我们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开往北京的22次列车,不是去下乡插队,不是去过苦日子,父母也放心懒得去送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安顿下来才知道整个一列火车,全是上海各高校分配到北京去的上海学生。我的车厢里有复旦的,有外语学院的,外语学院的几位女生和我分在同一个单位——新华总社。一长列火车成了年轻大学生的社交场所,有人一个个车厢去找中学同学、小学同学,找到了欣喜若狂。
那时还没有长江大桥,火车到了南京下关车站,要停两个小时,大家都要下车,车厢要分割上摆渡船。小小的下关车站位于长江边,傍晚,街上忽然热闹起来了,满街都是上海学生,叽叽喳喳找小吃店,一碗小馄饨、一碗阳春面吃得真香。吃完逛街,又会遇上熟人,同学,一个弄堂的人,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再上车,车厢就在船上了,船比火车开得慢,我坐沿窗的位置,旁边开来一列从北京驶向上海的火车,两列车相对而过,突然我看到了我妹妹,她正好也坐在沿窗口的位置,她也看见我了,我俩只能招招手。原来我妹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也分在北京,她利用暑假回上海看望父母。而我急着要奔赴北京,姐妹俩擦肩而过。
吃饱了,聊够了,该干点啥了?大学生们占领了列车广播室,开始喊歌了,各所学校轮流唱,复旦唱罢喊外语学院唱,接着再喊交大唱,每个学校都不甘落后,唱得最多的歌是《歌唱祖国》《我们走在大路上》《一条大河》《学习雷锋好榜样》《毕业歌》。天黑了,列车里灯光明亮,像一条火龙穿越在漆黑的华北平原上,嘹亮的歌声像是要唤醒这块寂静的土地。这不是在比唱歌的水平,是在比谁的嗓门大。年轻人不知疲倦地唱啊,喝两口水接着唱,别家唱时,赶紧准备自己登场。一直到后半夜,也唱累了,东倒西歪睡着了。
天亮了,车厢里又动起来了,洗洗漱漱,啃两口家里带来的面包、大饼,年轻人向窗外看景,这北方与南方就是不一样,树木高大,土地有点荒凉,离上海越来越远了,第一次离开父母,想家吗?不想,我们是要到北京去干革命,没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
今天下午列车就要到达北京,上海大学生要把歌声带到北京去,大家又在准备战斗了,那时的火车没有空调,只有小电扇,酷热的夏天,开着窗没觉得热,今天要歌唱北京,歌唱毛主席,唱啊唱啊,一天一夜的行程有了歌声就不觉得遥远和漫长,傍晚,我们终于到达朝思暮想的北京。大家互相道别,后会有期,出了北京站,阵阵凉风吹来,啊!好舒服,北京真凉快。第二天,7月30日,大家到各自的单位去报到,又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我们是7月份来单位的,所以要发给我们半个月的工资,当年大学生第一年是实习生,工资都是46元,我领到了23元。我们都很高兴,新华社每月5日发工资,过了几天,又拿到46元,感觉我们都成了富人了。我和我的男朋友,现在的老伴,相约去天安门,逛完天安门就上全聚德去吃烤鸭,原来烤鸭是这么吃的,好吃,便宜,花两元多钱就美餐一顿,下个月发了工资还要来吃。
只是没几年,我们下乡劳动,遇到世事动荡,都没正经工作,吃了一些苦头。再后来,我从上海女学生慢慢地演变成女干部,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又演变成妻子母亲;现在,我们是北京城里说着沪腔普通话的北京大妈、奶奶。当年,有男女学生在列车上相见,或在下关街上偶遇,擦出了爱情的火花,组成家庭,六十多年了,回想起这趟列车,会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其实我们已经很老很老了。我们还是上海人吗?不是了。那我们是北京人吗?说不清。而那列满载着歌声的22次车,让我们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