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5日 星期六
鹰击长空 篆刻 一对巨印的前世今生 当风成为山峦 大暑记 一路唱到北京 译笔为桥,书比人寿
第12版:夜光杯 2026-07-23

当风成为山峦

周春梅

在英国作家伍尔夫的日记中读到一段文字,写乌鸦与风的搏击:“仿佛空气中全是山峦与涟漪,崎岖而狂烈。它们忽而升空,忽而低飞,就像游泳者那样上上下下,与汹涌的激流搏斗着。”我闭上眼睛,随着她的文字想象,让双手上下舞动,仿佛自己就是一只努力扇动翅膀的乌鸦。安静的房间里瞬间狂风骤起,继而又激流汹涌,我用力划动双手,想象推开冰凉刺骨的黑色巨浪的感觉。

停下来,睁开眼睛,仔细凝视我输入电脑、闪烁在屏幕上的这段文字,突然有一种如此奇妙的感觉。多年以前,伍尔夫注视着乌鸦与风的搏击,同时却下意识地自问:“用哪个词来表达?”并试图越来越形象地表达出气流的猛烈、乌鸦翅膀扇动时的战栗。这样的“下意识”——不能自控地用文字去捕捉生活的热情,究竟是一种天赋的幸运,还是命运的诅咒?作为天赋,它赋予感知以形状,使瞬间震颤获得不朽形式。作为诅咒,写作者永远被困在语言与经验的缝隙中,不得不持续承受“不可言说”的焦虑。另外,当经验总是被立即转化为语言素材,是否反而削弱了纯粹体验的能力?伍尔夫本人最终的选择,似乎为这个问题增添了悲剧性的注脚。

幸运还是诅咒?我不知道。这种搏斗注定无法完全胜利,因为语言永远在“翻译”经验,而非“等同”于经验。那敏锐的感知与表达的冲动是天赋的馈赠,而这馈赠的代价,是永无止境的推敲、校准,以及对“失真”的清醒认知。而此刻的我所能确认的是,最后,那些呕心沥血的推敲凝固成几行文字,穿越遥远的时空,带领我——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未来的读者,进入了“崎岖而狂烈”的诗境。所有真诚的书写,都是寄往未来的信笺,等待被另一个时空的手展开。

而也如山峦与涟漪般的现实生活,比电影《罗生门》更“罗生门”,布满着令我困惑不解的重重迷雾,此时反而变得遥远,我借此可以得到片刻的超尘拔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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