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右平
毒辣的日头烤得柏油路冒热气,几场台风擦着高安城过,连一丝凉都没留下。孩子们攥着泳衣在空调房里跺脚,嘴里念叨着锦江的水。
锦江把高安城劈成两半,南街人认南岸的石阶,北街人熟北岸的滩涂,就像老辈人传下的默契。傍晚六点,日头还赖在西天不肯走,我们拎着泳圈往南岸去,远远就听见水声混着笑。
老公牵着女儿先下了水,我坐在石阶上脱鞋,脚刚沾着河水的边,就被凉丝丝的快意裹住了。张大爷早就在了,七十岁的人脊背挺得比岸边的芦苇直,洗得发白的蓝泳裤卷着边,磨掉漆的泳帽下,银发沾着水珠发亮。蛙泳的姿势几十年没变,手臂划开的弧度像量好的尺子,一下一下数着岁月——年轻时他是化肥厂游泳队的,县运动会的铜牌还挂在客厅墙上,如今锦江成了他的赛场,每一次蹬腿都是跟老花镜里的皱纹较劲。
浅水区成了孩子的地盘。有个穿花泳衣的女人站在水里当教练,扯着嗓子喊“收腿!翻脚!”十几个小不点像刚破壳的鸭子,在水里歪歪扭扭地晃。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往下沉,爸爸一松手就梗着脖子抓他的胳膊,却咬着嘴唇不肯哭。旁边穿黄泳裤的男孩像条泥鳅,游起来溅得她满脸水,被女人瞪一眼,吐吐舌头钻到远处。他们的吵嚷撞在河面上,碎成一地光斑,倒让我想起小时候,也曾这样呛着水笑,以为锦江的岸就是世界的尽头。
日头往云里躲了躲,岸边多了些穿衬衫的年轻人,领带还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们踩着水聊方案,吐槽老板画的饼,说周末要去上游摸螺蛳。有对情侣靠在石阶边,男孩教女孩抬头换气,女孩呛了水,他就笑着用浴巾裹住她,指腹擦过她下巴的水珠,像在捡星星。
河中央忽然划过一道白影,是穿连体泳衣的女人,自由泳的姿势标准得像电视里的教程。她游完十来回,就坐在遮阳伞下敲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听说她在开发区上班,每天准时来游一小时,同事说她是“给脑子降温”。那天见她接电话,声音急得像要炸,挂了却对着水面发愣,然后猛地扎进去——原来成年人的河,也会变成情绪的海绵,吞得下叹气,也藏得住红了的眼眶。
太阳彻底沉下去时,河面上的灯亮了,像谁把星星撒进了水里。戏水的人陆陆续续往家走,石阶上的湿痕渐渐干了,只剩个戴红袖章的老人在转悠。他捡起草丛里的塑料袋,捞起水面的泳帽,然后摘下树上的喇叭,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水流淌:“各位居民,天黑了注意安全,小孩一定要大人看紧咯!”他是附近小区的老党员,每天守到最后。
锦江够宽,容得下大爷的旧时光,小孩的倔脾气,白领的烦心事,情侣的小甜蜜。流水最公平,管你是南街的还是北街的,带着燥热来,它就给你清凉;揣着心事来,它就给你留白。划水时溅起的浪,会带走皱巴巴的愁;呛水时尝到的咸,倒比生活的苦多了点意思。第二天太阳爬上来,锦江的水又漫过石阶,等着南街北街的人再来。那些笑啊、叹啊、水花溅起的声啊,都会随波流走,却又在某个傍晚,跟着新的身影重新漾起。就像这小城的日子,在重复的潮起潮落里,藏着生生不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