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殳
当中国自研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将她带入近万米的海底深渊,眼前意外的“繁荣”给她带来了深深震撼,孩童时就深埋于心底的关于“生命从何而来”的疑问,在一群人类从未见过的微生物中,似乎有了答案的轮廓。
她是赵维殳,上海交通大学生命科学技术学院副研究员,获评2026年上海市“最美科技工作者”。她作为“末席”科学家推动的“溟渊计划”一期成果以封面专辑形式登上顶刊《细胞》杂志;从万米海底深渊,到高原热泉、极地冰湖,甚至外星宇宙,这位年轻的女科学家在奔赴追问生命的科学使命中展现着执着和超高的能量。
“异常繁荣”的深渊
回忆起5年前的那次深渊之旅,赵维殳仍然难掩兴奋。她清晰地记得,当“奋斗者”号开始下沉,世界渐渐陷入黑暗,但是眼睛适应之后,窗外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红的,荧光生物逐渐点亮视线,“比流星雨好看一万倍”。
当赵维殳在近万米深的海水中看到水母、小虾、发光的小浮游动物时,她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吃什么?后来“溟渊计划”的核心概念“异常繁荣的深渊生态系统”,正是来自那一瞬的灵感。
带着这个直觉上浮,团队鉴定出7564种深渊原核微生物,其中近九成是人类未知的。为了向世界解释这幅图景,赵维殳想到了“深渊版清明上河图”,从个体到整体一一详解。《细胞》编辑听完之后也非常兴奋,当场说“你们所有文章都想要”。
在低谷“死磕到底”
大三那年,导师肖湘的一门“海洋世界探秘”通识课深深吸引了旁听的赵维殳。这个眼里满是好奇和热情的学生也被视为“好苗子”,被送上“大洋一号”科考船。“通讯受限,每天只能发几行文字邮件;采样设备传统,能获取的高质量样品数量极少”,这条路走下去,艰辛已在眼前。家人反对,同辈也觉得没前途,但导师那句“深海可能是生命起源的摇篮”,实在太有吸引力。
博士毕业前后,“一个基因决定一个功能”的逻辑在极端微生物身上完全不适用,文章发不出来,工作找不着,整个领域都是低谷期。但是“一度想转行”的赵维殳决定,把“最后一票”干完。她去美国学了计算生物学和生物信息,回国后,她用大数据和统计学重新审视那些沉默的微生物。“这就好比考古现场找到一堆碎瓷片,你非说它是碗还是盆,很难;但看整体分布,就知道它们原来可能是什么样的规模。”从研究“个体”转向研究“群体”,方向对了,路就通了。
从大海再到星辰
赵维殳的视野,并未停留,她的足迹伸向青藏高原、珠峰大本营,提出“看不见的绿洲”概念,把极端环境一个接一个收入极端生命的研究版图。
最远的想象甚至在太空。她的理念很清晰:“微生物先行。”团队将深海微生物样品送入合作单位的地面空间模拟舱,结果出人意料——来自海底的微生物不仅能存活,还在极速演化。
在日常,研究的应用已经落地。极端微生物的基因和蛋白数据库被用于极端蛋白挖掘、工业酶设计,耐高温、耐高碱的酶能让测序仪、洗衣粉、纺织印染、污水处理、生物制造的成本降低一到两个数量级;临床医学也在用,微生物追踪技术被用于ICU感染溯源和超级细菌追踪。
赵维殳的工作也从单打独斗变成了大协作。交大成立了校级交叉平台“深度生命与资源研究院”,上游对接船舶、海洋、空天和机械工程,中游联合人工智能,下游连着医院和企业。
导师肖湘在2007年说过“20年后中国一定会成为这个领域的强国”,如今被事实印证。赵维殳入行时,国内几乎没人做深海极端微生物,而现在,随着中国载人深潜从“蛟龙”号到“奋斗者”号一步步潜入全球最深处,中国科学家的成果也点亮了新的科学版图。
赵维殳希望有更多年轻人从课堂走入这项事业。她喜欢问学生:当国际上几条路都走不通,你选哪一条突破?“我们选的是,全部做。”她笑着说:“行则将至。”
本报记者 易蓉 实习生 方撄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