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0日 星期一
社交与独处 松崖自怡悦 中国画 被误解的辜鸿铭 一只耳 崇明馄饨店 分享美景,分享激情 勃艮第和上海老弄堂
第13版:夜光杯 2026-08-07

一只耳

绿绿

雨来时毫无征兆。七月的上海,空气稠得像未搅开的蜜,黏在皮肤上,擦不掉,也躲不开。剧组的人还在忙着收拾拍摄用的器材,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划过那些看了也记不住的讯息。忽然就起了风,不是温柔的,而是猛烈的、带着脾气的,把地上的落叶卷成小小的旋涡。第一滴雨砸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又一滴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闷响。紧接着狂风裹挟着骤雨,肆意席卷整座城市。

带我转场的车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我钻进车里,顺手戴上了耳机。最近养成了单耳戴耳机的习惯。一只耳朵沉溺在反复循环的旋律里,另一只耳朵坦荡敞开,接住现实里所有杂乱的声音,车内的广播声,雨刮器刮过玻璃的摩擦声、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我就这样以半隔绝、半入世的姿态,安放着兵荒马乱的日常。一只耳朵是我为自己亲手搭建的安全屋。墙是用旋律砌的,屋顶是那些歌词里若有若无的安慰。留一隅温柔自留地,收容我细碎的情绪,所有琐事都立在门外,隔着音乐的墙,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影子,伤不到我。另一只耳朵立于现实之中,坦然承受生活所有的冲撞与奔赴。这两种声音在我脑海里并行不悖,像两条并流的河,一条清澈缓慢,一条浑浊湍急,彼此不相融,却也不相扰。

我点开天气预报,未来一小时仍有强降雨。窗外的世界被雨刷切成两半——先是模糊的、流淌的水彩画,接着清晰一瞬,然后又被新落的雨水盖住。我看见路边的行人狼狈地跑着,把包举过头顶,像一群失序的蚂蚁。日子像是忽然被按下了加速键,无数琐事蜂拥而至,层层叠叠朝我冲撞过来。大大小小的纷杂事宜堆砌在生活的褶皱里,填满了现阶段的朝暮。我心底悄悄漫开一缕绵长的怅惘,它不是悲伤,不是那种会让人落泪的东西,它更像是秋天傍晚的光,薄薄的、凉凉的,照在皮肤上,并不疼,却让人无端想蜷起来。其实我一直在这样活着。一边躲进自己搭建的小角落里喘息,哪怕这个角落小到只有一只耳朵那么宽,一边硬着头皮应付外面那个永远来不及的世界。窗外雨落滂沱,前路奔波未停,心里空空的,又满满当当,却什么也抓不住。它们无迹可寻,无关困顿,无关别离。只是一团潮湿的、柔软的东西,堵在胸口,像被雨泡涨的纸,撕不开,也扔不掉。

雨渐渐小了,变成那种缠绵的、舍不得停的细雨。一首歌刚放完就自动跳到了下一首,打开窗户,潮湿的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子。路面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车轮碾过时,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说不清。只是当车子转过街角,看见天边露出一线灰蓝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那个安全屋的门开了一条缝,既不决定走出去,也不决定关严。就那么开着,让两个世界的声音在缝隙里相遇。一只耳朵里,歌还在唱。另一只耳朵里,雨,好像停了。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时间在数着自己的步子,慢慢地,慢慢地,走向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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