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0日 星期一
社交与独处 松崖自怡悦 中国画 被误解的辜鸿铭 一只耳 崇明馄饨店 分享美景,分享激情 勃艮第和上海老弄堂
第13版:夜光杯 2026-08-07

崇明馄饨店

晓告

阳曲路,是老闸北彭浦新村一条南北走向的小马路。道路两侧栽满法国梧桐,夏日浓荫蔽日,入秋便落叶铺地,踩上去簌簌脆响。马路不算宽阔,沿街店铺却挨挨挤挤,满是人间烟火。早点铺的油锅滋滋作响,大食堂里飘出炒菜的香气,水果摊把鲜亮的瓜果摆到街沿,蔬菜店的水雾轻轻喷洒,菜叶绿得发亮。修车铺、中介、药房、洗衣店一家挨着一家,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整条街巷。

这家馄饨店,从2003年起就开在我们小区的门口。最早的店面不过六步见方,灶台占去小半空间,摆上两张方桌,转身都要侧着身子。老板是崇明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清瘦帅气,总系着围裙守在热气蒸腾的灶台前煮面下馄饨。老板娘圆脸爱笑,端碗擦桌,身手麻利,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最里侧坐着一位胖阿姨,专管包馄饨,指尖利落飞快,薄皮裹馅,轻轻一捏就成型,手巧的,像做针线活。

儿子刚上幼儿园时,我们便是店里的常客。有时店内坐不下,就把折叠桌支在梧桐树下。每次两碗小馄饨,我的加辣,儿子的清汤寡淡。他鼓着小嘴一遍遍吹凉,半天才敢小口啜饮。我坐在对面看着,只觉得日子虽清苦局促,好歹有一碗热汤暖着人心。

孩子小的那些年日子着实艰难。我和妻子都在市区上班,早出晚归。寒暑假里,上小学的儿子只能独自在家。中午他自己步行来店里吃面,说不揪心是假的——过马路的安危、店里滚烫的汤锅、明旺的炉火,桩桩件件都让人悬着心。可身在异乡,老人不在身边,又请不起保姆,只能咬牙硬熬。老板夫妻俩早看透了我们的难处。儿子每次进店,他们都会笑着招呼:“来啦?今朝还是吃肉丝面?”忙乱的时候,老板娘会让他坐到里侧胖阿姨身边,那个角落安稳又暖和。去得早了,老板总会先给他下一碗小馄饨,轻声说:“孩子饿了,先吃点垫垫。”日子久了,儿子便亲热地喊他们叔叔、阿姨,早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

后来才知道,小区里像我们这样的双职工家庭不在少数,寒暑假孩子们的午饭,大半都托付给了这家小店。时常有三四个孩子挤在一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的要加蛋,有的要多放青菜,小小的店面,倒像个热闹的小学堂。老板娘从不厌烦,每个孩子的口味轻重,她都记在心里。好几回孩子忘了带钱,她只笑着摆摆手:“明天给就好,不要紧的。”

岁月流转,我家当年的小不点长成了挺拔青年,个头早已超过了我。小店也跟着变了模样,扩成了两间门面,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宽敞了许多,桌椅换新,墙上贴着清爽的菜单,规整又亮堂。老板夫妻俩依旧忙碌,只是雇了两个帮手,不必再亲自端碗跑腿。他们的女儿,去年也考上了外国语大学。那天我去店里吃面,难得遇上老板空闲,坐下来闲聊了几句。他说起初来上海时,夜里就睡在店里,案板上铺开被褥,一早醒来浑身都是面粉味。说起这些他眉眼带笑,还是多年前那般憨厚朴实。我问他生意这么好,为何不再开几家分店?他只是轻轻摇头:“守着这一家就好,街坊邻里都熟了,真要走了,心里舍不得。”

天色渐晚,阳曲路上的路灯次第亮起。药房、水果店、超市的灯光交错,还有馄饨店那盏灯,不算明亮,却温暖昏黄,透着踏实的暖意。几个放学的孩子推门进来,各自点了碗小馄饨,边吃边说笑。老板娘走过去,轻声笑着叮嘱了几句,孩子们仰起脸应声,眼里亮着光。

二十多年了,崇明馄饨店这团温热的人间烟火,无论刮风下雨,寒来暑往,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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