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康
金风送爽的太仓南园,木芙蓉花开得正盛。那粉白的花瓣边缘晕着一抹嫣红,远远望去,像浮在半空的云霞。风一过,花便簌簌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我们这群白发老人的肩头。
这是一场盼了一年的聚会。到场的恰好十二个人,不多不少,像当年毕业照上的那一排。凤班长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相片,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的我们却是眉眼鲜亮,一律扎着两根小辫或剃着板寸。大家围拢过来,老花镜推上去又摘下来,你指着我鼻子说“那时你瘦得像根竹竿”,我戳着你肚皮回“你那时还流鼻涕呢”。笑着闹着,南园的回廊仿佛变成了当年书声琅琅的教室走廊。
最热闹的是拍照。珠同学是群里公认的“总导演”,她一眼瞅见木芙蓉开得最密的那一丛,不由分说便把最年长的大林夫妇往那儿拽。大林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被珠同学推着肩膀:“往左!你挡光了!”又去扯他妻子的丝巾:“嫂子,笑容灿烂点!别端着!”大林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缝,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妻子被他那副乖顺模样逗得直抿嘴,手悄悄挽上了他的胳膊。旁边的同学便开始起哄,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大林,当年你给她递纸条,可没这么听话!”
大林的脸微微红了,忽然侧过脸,凑在妻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风听得见。妻子先是一愣,接着“扑哧”笑出了声,眼角那些细细密密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打开,漾着少女般的羞赧。抢拍高手阿江眼疾手快,半蹲着,举着手机喊:“头靠近一点!笑!笑出皱纹才好看!”
“咔嚓”一声,定格了。
大家哗地凑过去,屏幕里,两人倚在如云的木芙蓉花前,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他们灰白的发梢上。大林的妻子忽然红了眼眶:“结婚五十年了,就数这张最称心!瞧这精气神,年轻了二十岁!”她口中连连蹦出两个字:“开心!开心!”
笑声顿时炸开了锅。班长环顾着围成一圈的老同学,举起手机摇了摇,一字一句地问:“同学们,咱们今天——开不开心?”
风恰好在这时停了,满园的喧嚣仿佛也为这一问屏住了呼吸。“开心!开心!”
十二个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来——沙哑的,洪亮的,带着笑意的,含着泪花的。这此起彼伏的“开心”,震得枝头的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脚边,落在掌心。有人笑得弯了腰,还在咕哝:“开心,开心……”有人悄悄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笑着说:“这花瓣,怎么掉眼睛里了。”
回宾馆的路上,我把合影设成了手机壁纸。照片里,十二个灰白头发的老人挤在花树下,笑得像一群孩子。C位的大林夫妇紧紧依偎着,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光,那光里有花、有笑、有五十年相守的深情。
张同学说,这张照片让他们年轻了二十岁。可我觉得,让老同学年轻的从来不是照片,而是那一声声脱口而出的“开心”——是七十岁的年纪还敢说出十六岁的情话,是花开年年如约而至,而我们这些从同一个校门走出的老同学,六十年不离不弃,年年都肯为彼此,认认真真地笑上一回。
人生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回不去的青春,而是攥在手里的此刻。开心,不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