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5日 星期五
独坐(纸本水墨) 也可以不“勾缝” 养老银行 淮海坊外的店 《小酒店》贵客多
第15版:夜光杯 2026-09-23

也可以不“勾缝”

戚舟

外公是村里最好的泥瓦匠。他挥砖弄土的十八般武艺里,勾缝最吸引我。新砌的毛坯墙,砖石间有缝隙,得用水泥填满,既齐整又防潮。

“唰唰”声里,他在墙边蹲马步,蘸了泥浆的勾缝刀不停,墨笔般对着缝隙一笔又一笔,笔过留痕,行行平直,像给红墙打了纹路。童年的课后黄昏,我总这样出神地望着,等外公完成一整面墙的勾缝,夕阳正要西沉,教树枝、飞鸟和远处山头斜落墙上,映出底纹素雅的画卷。

绘画有不同笔法,勾缝亦然。平缝,水泥完全填平缝隙。斜缝,宛若一层炸起的鱼鳞。凹凸缝,缝里泥浆或低于墙面,或高于墙面,呈现不同的立体感。外公说,不是所有缝隙都得填满,不勾缝也可以。譬如小院的红砖路,缝里长个青苔啊,小花啊,比灰扑扑的水泥好看。可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变好,连院外台阶都要勾缝,容不下一丝不美不平。

之所以想起已故老人的勾缝经验,是因为我上月去药房抓了近千元的药:原本只是鼻炎犯了,问诊时,又聊起偶尔作怪的肠、腰等,似乎从头到脚都不舒坦,最后拎一大袋药离开,预备全身养护、逐病击破。谁知吃了两天药,一个毛病没好,胃又胀。无奈停掉不关紧的药,先治鼻炎,顿时轻松了。后来忘吃别的药,浑身上下也再无不适。

凡事适可而止,太满容易外泄,甚至带来不好。每年霜后,母亲都会做酱,大颗西红柿挨个捏碎,塞进玻璃瓶,装到五分之四即可,瓶颈往上空出,否则蒸酱时容易爆炸,即使没爆,不出半月也因失去真空环境而发霉。菜窖同理,不仅不能装满,菜与菜之间还得隔开,太挤易导致高温腐烂。

允许生活的不圆满,才有继续进步的空间。晚清名臣曾国藩有一书房,名“求阙斋”,并自撰散文《求阙斋记》,告诫自己不能“好盈而忘阙”。写出《天工开物》的宋应星,曾落榜六次,若他死磕科考,不接纳自己的失败,后来也就没法写出这本“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了。人生就像月亮,这边不圆那边圆,视野放宽,新风景就出现。

有些缺憾,反而成就另一种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通篇遒媚飘逸,令人着迷。有人不喜其中的涂抹,总觉有碍全局。苏轼在《论书》中提出:“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书法应如泉源随意奔涌,才有浑然天成之美。再看帖中的数处涂抹,有改字,有增字,有涂黑删除,还有原字加粗……反而活跃了行文,似“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增加了画面的疏密和节奏,给人身临其境的肆意感。要知道,王羲之创作《兰亭集序》时,即兴的不仅是书法,还有文采。这些涂抹恰好体现了他思索的过程,使全文更显鲜活真实。

这一生不必追求处处平满,也别执着于缝隙里完美的泥浆。不同材质的墙,要拌不同的浆。浆若掉了,不是浆不好,只是不合适。每个人都是一道墙,各有各的缝隙,各有各的勾勒,只要暖阳斜照时,眼前之景令自己安然,那么,勾缝不勾缝都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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