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5日 星期五
把心理健康服务送到家门口
第9版:专题 2026-09-24

把心理健康服务送到家门口

上海打造社区里的“心灵港湾”

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焦虑、抑郁、失眠等心理问题日益成为影响居民健康的重大隐患。然而,传统观念中的“病耻感”、专科医院一号难求的困境,让许多人在求医路上辗转徘徊。如何让心理健康服务真正下沉到社区,成为居民触手可及的日常?近年来,上海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为阵地,探索出一条“医防融合、身心同治”的基层心理健康服务新路径。作为今年为民办实事项目,上海推进首批50家标准化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建设,按照规划,到2028年底,全市70%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将具备提供心理健康相关服务的能力。

社区“心灵港湾”正尝试破解“只开药、少评估”的旧模式,打通心理健康服务的“最后一公里”。而一张更加贴近居民、覆盖基层的心理健康服务网络也正在逐步织密。

不只开药,让心理服务走进日常健康管理

“睡不着的时候就是心慌心烦,到第二天没精神,生活上啥都不想干了。”在徐汇区枫林街道,像蒋阿姨这样长期受失眠困扰的老人不在少数。一边念叨安眠药吃多了不好,一边又只能依赖药物勉强睡几个小时,越治越焦虑,越焦虑越失眠。

2024年以前,枫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每年开具用于失眠治疗的第二类精神药品处方达数万张,但接受过心理量表评估的患者不足百人。放眼全市,这一缺口更为突出。据《上海市社区卫生服务机构抑郁障碍诊疗能力研究》数据,2025年全市约四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未开展心理量表评估;最常见的抑郁障碍筛查工具在社区的配备率尚不足半数。心理评估在基层的覆盖面,与助眠类药物处方量之间仍存在巨大鸿沟。

如何让心理健康服务不再停留在“只开药、不评估”的浅层阶段,成为枫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身门诊建设后重点探索的方向。

改变从筛查开始。通过脑健康筛查、睡眠监测等评估,医护团队进一步寻找蒋阿姨失眠的原因,为她制定了6周个性化干预方案。沉浸式冥想、音乐运动疗法、科学睡眠认知行为干预等方式被纳入治疗,让改善睡眠不再只是“开一盒安眠药”。一段时间后,蒋阿姨的睡眠逐渐改善。“这个医院就在家门口,我经常过来调理,现在睡眠基本上改善了。”她说。

在枫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理筛查也正在逐渐从专门的心身门诊走向日常健康管理。家庭医生在慢病管理、老年体检中同步关注居民心理状态,在高血压、糖尿病等疾病管理过程中,也留意患者有没有持续失眠、焦虑、情绪低落等表现。截至目前,枫林心身门诊围绕老年认知障碍、睡眠障碍和“双心”健康问题开展的筛查,覆盖近万名65岁以上老人。

同样的“主动筛查”思路,也出现在浦东新区迎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心临床心理科自2017年开诊,2024年建成中西医结合特色社区“心灵港湾”工作站。2025年,心理科门诊量达到12398人次,其中睡眠障碍就诊6516人次、抑郁障碍529人次、焦虑障碍613人次。在这里,汉密尔顿抑郁、焦虑量表等专业工具被用于心理评估,帮助医生从居民的主诉进一步了解其心理状态;对于儿童和青少年,还会关注其注意力、情绪行为和学业压力等问题。

社区心理门诊看到情绪背后的“真相”

心理健康问题背后往往有着深层原因。对于老年人来说,失眠背后可能是丧偶后的悲伤;对于中年人来说,反复胸闷、心慌,可能与长期压力和焦虑有关;对于儿童和青少年来说,成绩下降、注意力不集中,也可能与情绪状态有关。社区心理门诊正在做的,正是透过这些表面的“症状”,看到背后的心理需求。

走进长宁区周家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身医学科,120平方米的诊疗区域内,设置了测评室、个体咨询室、沙盘室、家庭治疗室等空间,既满足专业评估和治疗需求,也尽可能保护居民隐私。

72岁的王阿姨就是在这里重新找回生活节奏的。最初,她因为夜间睡眠不好,在家庭医生的帮助下转诊到心身医学科。医生没有简单把问题归结为失眠,而是通过问诊逐层寻找原因,最终发现,老伴突然离世后,她一直没有走出哀伤,自责、情绪低落、不愿社交,逐渐影响了睡眠和日常生活。量表评估显示,她属于居丧反应伴抑郁情绪。

针对老年人躯体基础疾病较多的特点,团队采取药物微调、心理支持和家庭协同干预相结合的方案。一方面谨慎改善睡眠和焦虑等症状,另一方面通过心理干预陪伴她梳理哀伤、重新寻找生活目标。同时,医生与家属沟通,引导家人不要简单地劝老人“想开一点”,而是给予更多理解和陪伴。慢慢地,王阿姨重新愿意走出家门,参加社区活动,开始重建属于自己的晚年生活。

另一位51岁的张女士,则经历了另一种“身心交织”的困扰。多年来,她反复胸闷、心慌、肠胃不适,还伴随周身游走性疼痛,辗转多家医院和不同科室,接受过大量检查,却没有发现明确的严重器质性疾病。身体上的不适没有消失,对疾病的担忧却越来越重。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患上了什么严重疾病,频繁跑医院,日思夜想又进一步影响睡眠。来到周家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身医学科后,医生通过心理测量、面询和交谈,逐渐发现她的失眠与长期压力、焦虑情绪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密切相关。

这一次,治疗没有继续围绕某一个身体症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采用心身综合干预:心理治疗师帮助她理解情绪与身体感受之间的联系,学习情绪调节和压力释放方法;物理治疗改善身体紧绷感;全科医生同步管理基础慢病并进行随访。经过一段时间干预,张女士的胸闷、疼痛等不适明显减轻,也逐渐告别了反复奔波求医的状态。

迎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同样探索“药物+心理+物理”的联合治疗模式,并针对儿童青少年、妇女和老年人等重点人群提供特色服务。围绕妇女群体,开展围产期、更年期情绪筛查和心理干预;针对老年人,则开展认知障碍早期筛查、情绪疏导以及照护者心理支持。

让社区不仅“看得到”更要“接得住”

心理门诊开起来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真正形成专业能力。基层心理健康服务能不能长期运行,最终还是取决于有没有一支“留得住、用得上”的队伍。

枫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做法,是把精神科专家资源“嵌入”家庭医生体系。目前,中心已组建由9名具有心理治疗师或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质人员构成的专业梯队,其中包括具有心理治疗师资质的全科医生、公卫医生和护士。每周二下午,精神科专家坐诊心身门诊,同时由具备心理咨询师资质的全科医生全程随诊,从精神检查基本功到常见心理疾病的诊断治疗,在真实病例中完成带教。

这样的模式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专家的能力不是“一次坐诊就结束”,而是在基层医生身上逐渐沉淀下来。接受培训的全科医生,本身就是辖区居民的家庭医生。今后,他们既能在心身门诊接诊,也能把心理评估和干预带回日常的慢病管理中。

周家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则形成了“1+3+N”社区心理管理模式,以心身医学科提供专业技术指导、带教和质控,由家庭医生团队、专科医生、公卫团队协同开展筛查、诊疗,并将服务进一步延伸至社区、学校和企业。

迎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也组建了包括精神卫生专业医师、全科医师、中医全科医师、公共卫生医师、护理人员和医务社工在内的心理健康服务团队,并依托浦东新区精神卫生中心专家团队开展技术指导和学科带教。

专业资源向社区下沉,并不意味着把所有患者都留在基层。对于社区医生而言,更重要的能力是“识别”。发现风险后,需要及时判断患者是否适合在社区接受治疗;对于需要进一步专科诊疗的患者,则要及时转诊;经过专科治疗、病情稳定后,再回到社区接受长期随访和康复管理。

在枫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已经逐步形成社区与区、市精神卫生机构之间的双向衔接:社区筛查发现的高危病例通过绿色通道上转,病情稳定的患者再下转回社区,由家庭医生团队承接长期用药、康复和随访。一上一下之间,心理健康服务不再是一场“单程旅行”,而逐渐形成筛查、转诊、治疗、康复、随访的闭环。

距离近了,心防也松了

心理健康服务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病耻感”。有人担心被贴上标签,有人觉得“心理问题靠自己想开就行”,还有人把长期失眠、焦虑、情绪低落当成生活中的小事,一拖再拖。

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优势,恰恰是“近”。它可能就在居民家附近,和家庭医生、慢病管理、老年体检、儿童保健等服务发生联系。当心理健康服务不再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专科,而是成为社区医疗的一部分,居民走进诊室的心理距离也在缩短。

周家桥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身医学科的门诊量,从2024年的3007人次增加到2025年的6935人次,同比增长130.63%;2026年1月至8月,门诊量已经达到6820人次。越来越多居民愿意因为睡眠、情绪甚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不适来到这里,也说明心理健康正在从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逐渐进入日常健康管理。

迎博社区的一名41岁居民李女士,也经历了这样一次从“反复求医”到“重新认识疾病”的过程。两年来,她一直受到睡眠差、情绪低落等问题困扰,曾辗转多家综合医院,接受过多种抗抑郁、助眠药物治疗,但效果并不理想。迎博社区心理团队重新详细梳理病史后发现,她在两年间曾有过短暂的情绪缓解,甚至出现过情绪略高涨、易发脾气的阶段。结合既往治疗效果,医生进一步考虑其可能存在双相情感障碍Ⅱ型,并调整了治疗方案。

半年后,公共卫生医生上门随访时,李女士的抑郁和焦虑情绪明显改善,情绪稳定性增强。她对医生说:“现在看天空的样子,那才是天空该有的样子,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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