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智
今夏申城遭台风多次袭击,暴风骤雨,家家关闭门窗,足不出户,这倒是读书的时节,在书堆里,又有闪光一瞬,这不是耿淡如(1898—1975)师60年前手绘的中古世界的历史地图和插图吗?纸已泛黄、折叠破损,但他用画笔勾勒的中古欧洲的轮廓,仍清晰无比,兹作《七绝·耿师遗墨》抒怀。
遗墨重开六十年,
舆图手绘尚如前。
细描中古风云势,
画笔重拈泪泫然。
且把时光回流到上世纪50年代初,院系调整后,耿师任教于复旦历史学系,为中国世界史,尤其是世界中古史基业的打造,作出了奠基性的功业。
1954年3月,春寒料峭。是夜,上海西南角天平路树德坊7号书斋内,耿师正在案前一笔一画,聚精作画。已半夜三更了,一幅《第六世纪法兰克兵士图》终成,肩背长矛,左手拿盾牌的兵士,鲜活地朝我们走来。这是一幅用于“公元5至9世纪法兰克国家”这一章课堂讲授时的插图,在天平路的星光照耀下,中古兵士更显英气威武了。
大致在这一期间,耿师手绘的中古世界的历史地图,留存的有10多幅,涵盖西罗马帝国、东罗马帝国、查理大帝国、阿拉伯帝国和9世纪后的英、法、德、意诸国及十字军东征等的舆图,就世界中古史课程言,大抵是公元5世纪至11世纪疆域图。在西方,地理学曾被视为“科学之母”,历史地图的构制是为更好地了解世界历史之进程。
耿师那时在给历史学系本科生讲授《世界中古史》时,不用现成的挂图,讲到民族迁徙、疆域变迁,皆用自己手绘的历史地图,比如他指着“阿拉伯帝国图”,讲到阿拉伯帝国的扩张,他手腕一扬,自阿拉伯半岛向外画出三道弧线,仿佛真见到驼队穿越、铁骑席卷。他指着地图,对学生们说:“读史须看图,看图方知天下大势。”我今日小心翼翼地摊开图纸,西罗马的版图,东罗马的疆域,阿拉伯的扩张,十字军东征,一一在目。纸上描画的线条虽细,却蕴藏着一代宗师的功夫和心血,当年他的身影,似乎就映照在地图上。耿师细描的“插图”,除上述的法兰克兵士外,另有中古欧洲的庄园、城垣等4幅,留存极少,弥足珍贵。
耿师手绘的中古世界的历史地图及插图,迄今已逾一个甲子了。60多年过去了,历史一瞬间,图还在,人已远,唯余满纸遗墨,一襟潸然。这耿师的“满纸遗墨”,从甲方传到乙方,经多人之手,皆为课堂教学使用,最后递传至作为耿师“关门弟子”的我。这些遗墨我视为“文物”,它也随我的迁徙“流寓”,润德坊(四川北路)—复旦教工第10宿舍—复旦凉城新村—复旦书馨公寓六号楼,“1203是吾家”。在我心目中,这些“文物”也应是“1203是吾家”,从2004年入住,我和这“满纸遗墨”在这里已有22年了,是承载三分之一光阴几多深情的舟楫。在寒舍,有从业世界上古中古专业的同仁来访,我都一幅又一幅地轻轻地给友人翻看,一面又充当专业上的讲解员,友人们无不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象。
我不是文物收藏家,但却有两件比文物更珍贵的藏品,一件就是“耿师遗墨”——中古世界的历史地图及插图,另一件是《萌芽》创刊号,前者是1954年,后者1956年,同属一个甲子的年轮图诞生。进而言之,我的“史学梦”奠基于“遗墨”,“文学梦”始于《萌芽》,那中古庄园、城垣、舆图,那封面小孩正在提壶浇水的图像,在同一星空下,文史合一,告诉世人真实的历史,是史学家之职志,文学家之使命,犹如“心灵之桥”,跨过它,走向远方。行文至此,我情不自禁地又将《七绝·耿师遗墨》移译成现代诗如下,聊作结尾。
遗墨重开,已是六十春秋,舆图手绘,旧时山川依旧。
细描中古,烽烟与城郭,画笔重拈,泪,就那样无声地落下,滴在图上,晕开了千年前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