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和身心维护

龚静

初秋，S发来高中母校嘉一中百年校庆的几篇校友回忆文章，有不同班的高一同学，有同班的高二同学，文中所提及的老师和场景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总是亲切。比如1981年的高一教室朝北，有阳光的日子课间大家都在走廊晒太阳，于是就算不同班也不怎么交流，贯通的走廊，总让邻班彼此有些陌生。比如，高二搬到了民国风格老楼“和平楼”，青砖外立面，廊道不怕雨，楼前冬青花坛。有位基本失联的同学的回忆文章竟是当时日记，记述开学第一课、演讲比赛等，原来那些急匆匆上课做题考试的日子里他人细细记录着精彩点滴。

点滴里有做题考试，有结伴到校园深处小花园（图书室）闲谈，有坐在教室里吃“钢钟饭盒”（铝盒）里只有米饭和酱油汁荷包蛋的清简午餐，有午后高二语文老师带我们认识花坛里的植物，有语文课代表一大早到“和平楼”教室后黑板抄录唐诗宋词，有清晨早起攀爬未开启的宿舍楼大门去早读的矫健身手，当然还有很多青春情绪，纠纠缠缠的杂驳……四十多年过去了，总有些画面和心绪并不因当下的信息过载就断舍离了，不提不思，并非遗忘，不过已然沉淀罢了。偶然翻到旧日笔记，不免驻读，继而穿越，沉思，甚或内心翻腾，甚至一看忘时，回魂猛悟此刻的现实实相，也就“甚至甚至”吧，还能重新来过，重新洗牌不成？像压在柜子底部的缎子被面，老料子的光泽不减，配色图案讲究，但终究过了使用的环境，花团锦簇也罢，光润柔软也好，留着不过是个念想，或许可以改成一件中式长袍，不过也要干净面相的清瘦身材才撑得过经年绸缎的陈气，否则就浊了，倒不如成为压箱底的那一截最后舍弃。

不过，时光总有过往，好比看到这些回忆，牵连起一串旧时光，有他人的，有自己的，哪怕可能串得零零落落的。

却接着听说了两三位高中同学已经去世的信息，还都是走了几年的，疾病或者其他。其中一位男同学（高中不同班，小学同学）竟猝死于重庆街头，生意从上海做到了重庆，大概也是常年劳顿吧。虽说大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少年面影，如果再见，也未必一眼认出，但总是一个记忆深处的名字。那两位女同学，一位纤瘦小巧；一位高大有活力，乃篮球好手。小巧者在多年前的老师葬礼上匆匆一见，高大者毕业后从未见过。如今却已然旧时光中的几处深浅点厾。日子匆匆，收拾好当下的日子好像也时刻会跌跌撞撞，牵攀太多确乎难以承载。偶尔感念旧时光里的细细节节的，无论深深浅浅，皆过往，如今各自安好也就好。当然，这“好”哪有那么容易，大抵密集一连串窸窸窣窣的闷、杂、痛以及难以言表的堵塞。只要还是缓缓地过着，也好像是一个点和一个点的虚线连接。

过载的信息让人气喘吁吁，猛然间撞上时间递送的出人意料，突然有了一个长长的停顿，停下来听过去的声音，嗅过去的气味，那些来来去去的言语，皆旧时光赋予人的省思和成长。当天晚上安眠药必须加量了，扑面而来的旧时光里其实满满自己的时光。所谓情绪管理、减少内耗，实在是当下的人过于迷思励志了，也过于把自己交给所谓的心理工作坊，允许个人空间里的失态、伤感甚至崩溃，又如何呢？人的情感，人的感知，人从过往人事中获得的感悟，是人的情感能量，只要自己有能力收拾好，也能获得层叠的情感和生命思考，你可以看到从旧时光中走来的生活究竟发生了什么，赋予了你当下什么。这大概也是一种当下时髦的说法，即所谓“身心维护”。

一视频，画面声音皆源于某著名作家，虑及如今AI图/声泛滥，常有一堆几个名人的声画，一大堆名胜解说或心理鸡汤，不胜其烦，是否此作家所言也是问号。不过“睡前在网上买点破烂，睡醒看破烂发货了没有，那这日子还有点盼头。不花点小钱取悦自己，就怕花大钱看心理医生。有些钱看似随手乱花，其实是必要的精神维护费”之言倒也有点意思，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精神维护一定有赖于消费，但维护精神是人一生的基本功，我更愿意用“身心维护”，毕竟精神和身体需要双向维护，身心一体才算人生基本盘稳定。

有位当年一起考上重点院校的同学，毕业后南下闯荡，任两家公司法务，却因工作上的纠纷跳了海轮，时年不到25岁。虽与之不熟，每念及不免慨然，也许彼时真的有过不去的坎，外人不得而知，可是生命唯一，缓一缓，也许还是有办法？“几度风雨几度春秋”，留得青山，可重来。回首也许一笑而过。可是，所有发生的都难以今日视角观之。多年以后在旧时光中沉浸和反刍，还能听白露的风吹过树梢，说不上轻舟已过万重山，至少收获了搁浅也不怕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