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世荪
依照“秀才读半边”(指遇到生字只读半边偏旁来猜测读音)的习惯,不少以“末”作声旁的字,声母都是m,例如茉、秣、抹、沫、妹、昧等。上海话里,“袜子”的“袜”读作入声me,和上面这些例字读音相合,本无矛盾;但普通话里,这个字却读成完全不同的wà。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源远流长、异彩纷呈的中华文明中,服饰文化是重要一环。据考证,早在公元前二十世纪前后的夏朝,中国就已经出现最早的袜子。古文献里表示袜子的写法却不止一种。
先说“韤”:《左传·哀公二十五年》载“褚师声子,韤而登席”,讲褚师声子不守古礼,未脱韤便登上卫出公的宴席,引得卫出公震怒,险些砍掉他的双脚。《史记·张释之传》记“王生曰,吾韤解”,王生当庭让廷尉张释之帮他系好松开的韤,张释之敬重长者,跪地为他系上,传为佳话。
再看“襪”:汉代伶玄《飞燕外传》有“衣故短繍裙,小袖李文襪”;曹植《洛神赋》名句“凌波微步,罗襪生尘”,便是此字。
还有“韈”:《韩非子·外储说》记载,“文王韈系解,因自结”,周文王征伐崇国时,自己系好松开的袜带。
除此以外,还有纟末、韋末、皮末、靺等异体字。《淮南子》曾以此设喻,说同样一块素绢,一端裁为冠冕,一端裁为纟末;冠戴于头顶,纟末却踩在脚下。
“袜”与上面这些异体字大致诞生于同一时代,但最初的“袜”并非脚上所穿,多指宫廷女子的贴身内衣。晋代崔豹《古今注》记载:“袜,谓之腰彩”;字书《类篇》:“袜,所以束衣也”;《广韵》:“袜,袜肚”。清代褚人获《坚瓠集》专门谈及此字:“袜,妇人胁服也。……隋炀帝诗:‘锦袖淮南舞,宝袜楚宫腰。’卢照邻诗:‘娼家宝袜蛟龙被。’谢偃诗:‘细风吹宝袜,轻露湿红纱。’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抹胸。”
古人用同一个字指代胸衣与足袜,或许和二者的形制有关:当年的抹胸并非套穿,袜子也不是筒状套脚,都以长布帛缠绕捆扎。故而古籍写穿袜,常用系、解、结这类动词。读音上,“袜”和“韤”等字也判然有别:宋代《集韵》注“袜”为莫葛切,而“韤、襪、韈”等注音为勿发切或望发切。
综上,从历代音义记载来看,古“袜”声母确为m,读音近似上海话入声me,词义却是抹胸;表示足衣的“韤”等字声母为w,读音接近如今普通话wà,只是这类古字后世不再通行。简单来说:指脚上所穿的袜子,上海话保留了“袜”的古m声母读音;普通话则是把古字“韤”的音与义,转移到简体“袜”字之上。这种音义迁移并非无据,南朝顾野王《玉篇》已有“袜,脚衣”的记载,不少古籍也注明“袜”可与“韤”等字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