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如羽
在酉田村的时候,每天早上开饭前,我会站在望松堂门口往前看上一会儿。首先只能看到眼前的那一片景象,看到黄泥墙、黑屋顶的老房子,看到随意长着的小树小草,然后会看到房子上翘起的屋檐,再慢慢看细了,发现眼前的是几株红豆杉,慢慢看远了,发现山上那一整片绿色原来深深浅浅,有一片竹林,有一片田地。原来模糊统一的风景变得越来越丰富和细腻,而我自己的感官世界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广阔和细密。
或许在自然里就是这样的。很安静,于是能听到好多声音,看见好多颜色。而在自然中面对文字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眼前只有文字,所以便能觉察到更多文字里有意或无意的蜿蜒曲折、层叠意涵。我带到松阳译者之家翻译的是莫里亚克的《爱的荒漠》。当时,在编辑黄小兔问我的时候,我突然心头一动,觉得似乎从来没有翻译过这种在恨海情天里翻滚的小说。之前翻译的故事里,即使有爱情,也是那种当代爱情,总好像隔着层什么似的在浅浅地爱。于是便高高兴兴地接下了,还到处嚷嚷我要翻莫里亚克啦。可是,刚开始翻第一页,我便在其中每一个绵长缠绕的句子里绕得找不到方向,绵密的文字和浓烈的情感一样让人晕乎乎。
我就在这时来到了译者之家。在这里,我望向村庄和山野,越看越远,越看越细。我看到大自然与书里的文字一样藤蔓丛生,有无限多细处的刺与风景。故事里的情感幽深绵延,自然界里则什么也没有,一片空对着一片空,但却也什么都能装得下。伴随着在自然里沉浸过的感官、在自然里打开的视野,我开始独自面对书里的文字,试着一点点展开原本纠缠在一块的法语文词,再慢慢揉捏在中文里,直面两种语言的迥异,然后在此之间想象那些纷繁的联结路径,找到自然而然的回应。
如果说翻译是一种体验,那么或许,译者在每一个地方的所见所感都会借由正在翻译的那个主体,进入到这份体验之中,从而在译文里留下印记。虽然我在这里的时间并不久,但酉田的自然想必也会在这部译稿里留下痕迹。有一天傍晚,大雨后出了彩虹,那棵枯萎而高大的马尾松独自映着彩虹,而彩虹后面,沉沉的乌云交叠着清亮的天空。在那样空旷的山野里,原本或许可以延宕出多少意义的风景只是无悲无喜地在那里,自然便是如此。
我看着看着,把这个场景记在了心里。《爱的荒漠》已经有好几个中文译本了,我的译本不过又是一次往山上推石头的尝试。
但我想,就原文而言,它会在异域、在异语中一次次重生,而其中有一次,是在自然中翻译,在酉田的彩虹下长出了枝丫。
译者之家里,译者们有时围成一桌热闹吃饭,有时各自安静翻译。在《旧约·创世纪》中,人们要建造一座通天的巴别塔,上帝则变乱他们的口音,人们就此无法相互沟通,建塔计划由此失败。在译者之家的时候,我不断在想,在这里,这么多语种的译者前前后后、参差错落地在一起,似乎正在让那个有关于重建巴别塔的隐喻慢慢变得具象。
在不同语言之间,一位位译者不断地往返穿梭,似乎在织一张语言的网,在原本散落的一个个点之间,丝线越织越密,碎片越拼越多,或许有一天,真的能够重现遗失的那一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