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9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艺泽浸岁月 大河小鲜 看得开 周谅量艺高补戏 小院记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11-08

小院记

周华诚

小院的南面,山脚边有一片菜园,这是父亲的地盘。父亲爱种菜,从春到冬,没有闲的时候。春天种辣椒、茄子、番茄,夏天种丝瓜、苦瓜、冬瓜,秋天种青菜、白菜、萝卜,冬天种香菜、芹菜、大蒜。一年四季,菜园里总有绿意。父亲种菜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心里清清楚楚。我写过一篇文章叫《菜经》,把父亲种菜的经验记录下来。这篇文章后来作为附录,收在《下田:写给城市的稻米书》中。

夏日傍晚,父亲给菜园浇水。我们家的水源有两处,一是深水井,一是山泉水。浇菜的水管接上山泉水,用喷水枪浇水,喷出的水珠细碎,水雾弥漫,光线在夕阳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为了看彩虹,我常抢着浇水。水雾中的彩虹弯弯的、淡淡的,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彩虹的那头,好像就落在菜地里。夕阳下,辣椒红了,茄子紫了,丝瓜绿了,一架架的豆角垂下来,风一吹,摇摇晃晃,像一帘绿梦。那时深觉世上最富有的人的生活,莫过如此。

在父亲看来,菜园总不够用。他又用木头做了六个框架,装上泥土,搭在院子里,也用来种菜。院子前部,有一架葡萄、一架紫藤,还有几株桂花树。春日紫藤花开,一串串的紫花垂下来,风一吹,花瓣落一地,像铺了一层紫红碎锦。夏天葡萄熟了,一串串的绿葡萄藏在叶子底下,不用吃,光是看着,就那样养眼。

院子北面有一棵柿子树。那是一棵野柿子树,树比楼高,长得粗壮。这棵树是我们从几里路外的农家买来,从山上迁移到此的。一年一年,生机勃勃。秋天,满树的柿子红了,密密高挂,如盏盏小灯笼。柿子熟了,引来鸟雀。我有一树果,邀你至田家。朋友们来了,高兴不已,啄一口这个,啄一口那个,总是挑最先成熟的那个柿子吃。有时吃了半个,烂了,落下地来,溅出一摊果浆。有时,父亲也会用一根长竹竿,去夹几挂柿子,给孩子们解馋。这柿子,居然能在树上成熟。即便有还硬的,收在米缸里,不用几天也就软甜软甜了。满树的红柿子,看起来很喜庆,柿柿如意,寓意也好。画家都爱画柿子,我把一枝柿子连叶带果插在陶罐中,当作花艺作品来赏。

小院里还有两口千斤缸,缸中贮水,水中养荷。到了夏日,荷叶亭亭如盖,撑起一大片绿意。单用眼睛看着,也叫人觉得清凉。再加上荷叶中间,举出一朵硕大的荷花来,从花苞到欲绽,从初绽到盛放,再从盛放到凋落,每日都有不同的美。千斤缸的旁边,围墙上放了几盆菖蒲,附石生长的菖蒲,生命力很强,是从桃花溪中连石带草一起搬回来的。饮山泉之水,沐人间云雾,居然也长得粗犷率性。

这个小院,都铺上了水泥地。乡野人家,喜欢地面干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妈妈说这块场地要晒稻谷。秋日里稻谷收了,摊在这水泥地面上晒,晒三四天,方能收藏。父亲半生务农,现在年纪大了,还有腰椎间盘痛的毛病,依然抛不下田地。大丘的稻田是种不了,还是要侍弄一点庄稼。比如种番薯,种玉米。他总是说,这些东西,还是自己种种来得方便。这些年在山居常住,有时也跟父母下田劳作,我才懂得,在田地里的劳作,种与收,是一件非常疗愈的事情。所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真正在地里出过汗,心是安稳的,觉也是睡得香的。

水泥地的小院,到了秋日热闹极了,摊晒的东西很多,南瓜干、冬瓜干、萝卜丝、咸菜、辣椒、番薯,各式各样。这是我们家的晒秋。冬天,没什么东西晒了,就晒晒自己。我把露营的桌椅板凳都搬到小院里,喝茶、喝咖啡。朋友来了还一起在小院里喝酒。

一次,我在楼上看见父亲坐在椅子里,手里端一杯茶,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柿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画。四面鸟鸣啾啾。那一刻,我真觉得,院子不只是院子,菜园不只是菜园,它们是父亲的天地,是他的乐园。他一辈子都给了土地,土地也给了他最好的回报,那就是一颗安顿的心。

这座稻之谷,哪个角度都看得见泥土,看得见草木,看得见四季的流转。平平常常地过日子,平平常常地吃饭喝茶。也许,很可惜,在这个先进的年代,我们的山居竟没有AI,没法养当下最火爆的“龙虾”,也没人聊什么炒股和投资的话题,说起来,也算是被时代的列车无情地抛下了吧。

然而,抛下就抛下吧,我们也并不是那赶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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