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讲堂十二载

陈平原

经常有人问我，韩山师范学院是不是你的母校，我说不是的，但韩师是我家乡潮州的最高学府，我有义务全力支持。除了捐书、设立奖学金，出版若干相关图书，最实际也最有成就感的，还是与韩山师范学院和韩山书院合作，创办“韩江讲堂”，每年邀请若干位国内外著名学者前来潮州讲学。

此事的起因，不妨就从我与故乡的心理距离说起。我相信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先是越走越远，后又日渐回归。直到2000年1月参加汕头大学的会议，发表《乡土情怀与民间意识》，讨论曾主讲韩山书院的丘逢甲，我才第一次在专业论文中涉及家乡潮汕。而2004年春应邀为《广东历史文化行》撰写序言，谈及“单讲‘世界大势’或‘与国际接轨’还不够；还必须学会理解并欣赏各种本土风光——尤其是自己脚下的这一方水土”；2008年3月应邀在潮州市党政机关会堂纵论《读书的“风景”》；2016年5月在汕头市为潮汕文化研究会演讲，题为《六看潮汕——一个人文学者的观察与思考》，至此，我总算将亲情、乡土、学问这三条线交叉重叠，交出一份差强人意的答卷。

在《故乡潮州》（商务印书馆，2022年）的后记中，我谈及2016年的特殊意义：“这一年，我印制《双亲诗文集》，撰写《五味杂陈的春节故事》《扛标旗的少女》，演说《六看家乡潮汕》，还与朋友合编《潮汕文化读本》，一下子把我与家乡的距离拉得很近。”其实，应该往前推两个月，2015年11月15—18日，首季“韩江讲堂”开张。从那时起，12年中，我们共邀请了38位学者，在韩师做了62场专题讲座。最初想每年两季，很快调整为每年一季。不敢说场场爆满，但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有三个细节我很在意：第一，不止一位嘉宾告诉我，韩师学生听讲很认真，提问也有水平；第二，近期有朋友向我展示第二至第四季的精美门票，说是值得作为纪念品收藏；第三，疫情三年，我们居然只在2022年停了一次。

谈及这些来之不易的成绩，首先得感谢两位多年老友：2010—2017年间担任韩山师范学院校长、现为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教授的林伦伦，以及韩山书院山长、凯普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管乔中。他俩不仅多次出场，更是运筹帷幄，使得此计划能顺利推进。

此外，在这个场合，我想特别向三位已经去世的师友致敬。在年初的《怀李未校长》（《新民晚报》，2026年2月2日）中，我谈及首季“韩江讲堂”学术周的海报上，打头的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原校长李未（1943—2026年）。可惜出发前一天的半夜，李未从床上摔下来，直接送医院治疗。当初以为第二年再来就是了，没想到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韩江讲堂”一直在坚持，李未却没能履行承诺。此后我见到的李校长，便是在妻子的精心照护下，不断与病魔抗争，锻炼走路，学习说话，努力恢复记忆，幻想有朝一日重回讲坛，但又不断摔倒的硬汉子。

去年3月底，我回潮州主持第十二季“韩江讲堂”，刚入住酒店，就收到日本朋友来信，告知日本学士院院士、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国际著名学者田仲一成先生（1932—2025年）不幸去世，我分外悲伤，当晚就在朋友圈发文悼念。因为，2016年5月5—8日，作为第二季“韩江讲堂”主讲嘉宾，田仲先生兴致勃勃游览了潮州古城，并作了题为《中国戏曲文学的美感——从元杂剧到潮剧的悲剧性》的精彩讲座。因近期先后收到田仲先生新著《中国秘密社会与演剧》《香港粤剧研究》，去信道谢而未见回复，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果不其然，坏消息还是来了。似乎冥冥中自有暗示，去年我在《读书的“阴晴圆缺”》（2025年）中，旁逸斜出，专门讲述田仲先生治学的趣事，称其澄明的心境与宏大的志向，让他没时间停下探索的脚步；反过来，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养生之道”（参见《勇猛精进的田仲一成先生》，新加坡《联合早报》，2025年4月28日）。

第三位应该致敬的是日本一桥大学名誉教授、著名中国思想史专家坂元弘子（1950—2023年）。作为第七季“韩江讲堂”的演讲嘉宾，2019年6月坂元辗转抵达潮州。她在韩师的讲座题为《民国时期漫画里的摩登女郎》，对这里的学生很有吸引力。我的妻子夏晓虹陪同她游览潮州的名胜古迹，在甲第巷、广济桥、陶瓷博物馆等处都留下了合影，今天看来很珍贵。只是时值盛夏，溽暑难当，坂元因此病倒，让我们深感不安。夏晓虹的《左翼学者的风采——追怀坂元弘子教授》（《钟山》2026年第4期）专门提及一件趣事：“学生时代，她大概已表现得非常激进。以至去世的追思会，我提供了一张她在韩山书院安安静静端坐的照片，尽管被主办方一致认为最合适，却也有‘认识学生时代的她的日本人觉得颠覆了她的斗士形象’。”

最后谈谈2026年“陈北国际交流奖学金”颁奖仪式。2019年6月18日，为纪念英年早逝的父亲陈北（1925—1991年），我与韩山师范学院签约，至今已资助五批共71名韩师学子走出国门。重读旧文《教育的责任与魅力》（《潮州日报》，2019年6月20日）、《读书是为可能的机遇做准备》（《潮州日报》，2025年4月2日），依旧很感动。除了祝贺众多获奖同学，更要感谢历届韩师领导，将奖学金的颁发与韩江讲堂的举办放在一起，让我倍感荣幸。（此乃作者在韩山师范学院2026年学术活动周开幕式暨2026年“陈北国际交流奖学金”颁奖仪式上的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