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高墙之内“医心”的人

胡鹏

刚入警那会儿，总有人问我：监狱民警到底做什么？我答得直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朋友却打趣：不就是点点名、值值班吗？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堵。直到带教师父一句话点醒了我——医生说到底治的是肉身病痛，我们监狱民警，治的是扭曲的人心。

从那以后，再有人问起，我都会笃定地告诉他：我是一名在高墙之内“医心”的人。

提篮桥监狱，一座栉风沐雨百年的老牌监狱。我驻守的二监区，七成以上服刑人员原判死缓、无期徒刑。同行们常说，守着这群人，就像守着火山口、扛着炸药包。人心深处潜藏的恶，是地底翻涌的熔岩；一点即燃的戾气，是随时会蹿出引信的暗火。

2023年深秋，监区收押了一名习武多年、性格暴戾的服刑人员，大家都叫他“大哥”。一次家属会见，他母亲一句心酸感慨戳痛了在场所有人：“警官，要是我儿子早一点在这里接受教育，也不会犯下如今无法挽回的错。”

这个人信奉“拳头解决一切”，凡事冲动，同监舍的服刑人员稍有不慎，就会招来他的拳脚。入监后，他始终心存抵触，梗着脖子辩解：“我没有错，是全世界亏欠我。”

我们团队运用自主研发的暴力风险评估系统全面研判，从情、理、法三个维度量身定制矫治方案：调取完整档案，实地走访亲属，开设情绪管控课程，常态化开展传统文化浸润教育。前前后后累计156小时的一对一谈心疏导，才一点点化开他胸中的戾气。

真正撼动他内心的，是一堂认知重塑沉浸式课堂。我们安排他参与情景演绎，舞台之上，他沉浸式地体会着受害者的绝望与痛苦，全场鸦雀无声。表演结束，他呆立原地，浑身脱力，像被抽走了所有戾气。

后来翻阅他的日记，一行文字让我动容：“此刻才明白，被伤害的滋味如此煎熬。我满心悔恨，无地自容。”

从那以后，“大哥”每年都主动撰写认罪悔过材料。遇上其他服刑人员抵触改造、拒不认错，他还会主动上前劝导。从前挥拳伤人的手，如今能静下心钻研烙画工艺。他特意送我一幅亲手创作的烙画，坦言是我教会他明辨是非、分清对错。

我分管监区曾有一名聋哑惯偷。因为语言隔阂，他动辄与同监人员起冲突，好多老民警都束手无策。有一回他又当众与人斗殴，我正要上前处置，师父赶过来，几个手语动作便让他安静下来，事后还主动写了检讨。

翻看他的档案我渐渐明白，听不见、说不出，这道墙堵死了教育改造的路。若打不破他心里的壁垒，出去之后，迟早还会走回老路。为了搭一座沟通的桥，我挤出休息时间，自掏学费，每星期往返长途学手语，坚持了半年，终于掌握了基础交流手势。

有一次办公，我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替我拾起来，我连忙用手语道谢。那点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很受触动，主动示意以后可以用纸笔交谈。从那以后，这名服刑人员一改往日的冲动蛮横，遇事愿意主动找我倾诉，改造态度彻底转变。

深耕改造一线十三年，从单人攻坚疑难个案，到团队协同系统矫治，我们打造了“正心工作室”，研发融合中华法治文化的服刑人员风险评估工具，创新推出沉浸式戏剧矫治等十余项特色矫正项目，搭建起集风险评估、日常管控、精准矫治于一体的完整改造体系。相关工作模式获得司法部面向全国推广，得到各地监狱与行业内部广泛认可，也让社会大众对监狱人民警察这份职业，多了一分理解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