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芙蓉生在秋江上

韩可胜

四时成序，共赴韶光。农历十月，时令花是芙蓉。这里指木芙蓉，与水芙蓉是两回事，水芙蓉就是荷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是荷花。木芙蓉是落叶灌木和小乔木，开起花来，巨大的花朵铺满树冠，远远看去，就像托举了满树的牡丹，花团锦簇，奔放张扬。上海在不知不觉间种了很多芙蓉。就在我写此文的时候，距离我书房不到五十米处的一棵芙蓉正在开放。它清晨粉白，午后桃绯，向晚深红，一日三变，就像醉酒一样，所以也名醉芙蓉。有时候，三种颜色同时呈现，一棵树似乎要在初冬开出春天的全部风景，让人忍不住为它赞叹。我经常停好车，走到它的下面，想象王安石赋予它“美人初醉”的感觉：“正似美人初醉著，强抬青镜欲妆慵。”只是，看它那高大得需要仰望的样子，总觉得很牵强，在我看来，美女必须是小巧的，最好个子不能比我高的。

秋末冬初，霜降遍地，芙蓉花也因此叫拒霜花。古人针对芙蓉花的这个特性，或赞美，或叹息，为翻新意而各显神通。陈襄说：“容易便开三百朵，此心应不畏秋霜。”苏轼说：“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说它不是拒霜，是霜成就了它的美。杨万里说：“莫嫌开最晚，元自不争春”，诗人经常写“不争春”，包括芙蓉、酴醾、梅花。

写芙蓉最著名的诗是晚唐诗人高蟾的。他考了十年都没有考上，反思下来是没有人推荐，于是写了首诗献给一位高姓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暗喻自己没有依托所以才怀才不遇。他在后来的科举中顺利金榜题名，是不是跟这首诗有关？唐朝科举考试要有名家推荐，白居易找顾况，朱庆馀求张籍，王维托玉真公主等等，诞生了很多故事，高蟾只是其中之一。

芙蓉花造就了两个美丽的地名，第一个是芙蓉国。唐末五代的诗人谭用之，没有几个人知道，但他的诗句“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很有影响，湖南一带从此被称为“芙蓉国”。千百年后，毛泽东写道：“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第二个地名是蓉城。据说，五代后蜀孟昶的妃子花蕊夫人超级喜欢芙蓉花，孟昶于是下令成都外城遍植芙蓉，成都由此得名蓉城。“四十里如锦绣，高下相照”，孟昶得意地说，成都原来叫锦城，现在才是真正的锦城。后蜀亡国，宋太祖问花蕊夫人，都说你狐媚误国，是也不是？她即兴创作了一首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骂得是痛快，不过是非仍然没有平息。但民间对美女还是宽容的，给她封了个芙蓉花神。

《红楼梦》第七十八回，晴雯被王夫人以“狐狸精”罪名撵出大观园，抱病回到哥嫂家中，不久冤屈而死。宝玉听闻噩耗，十分悲痛。一个小丫鬟哄宝玉：晴雯不是死了，是上天去做芙蓉花神。宝玉信以为真，就在月下芙蓉花前，写下《芙蓉女儿诔》，焚香诵读，留下“红绡帐里，公子情深；黄土垄中，女儿命薄”的伤心句子。倒也是一往情深，可惜晴雯是芙蓉花神的说法并未得到公认。

央视春晚节目《贺花神》将十月花神的桂冠颁给了王昭君。台词说：“十月芙蓉凝拒霜，昭君一顾靖边疆。”一介弱女子，为了家国，自愿远赴苦寒之地，还担不起芙蓉花神之名吗？无论是花蕊夫人，还是晴雯，都不能与昭君相提并论。这是央视的创新，但是我投百分之百的赞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