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肉饼蒸蛋

杨洁凌

今年是我离家生活的第九年，越荡越远，直到像一粒蒲公英一样飘到另一个半球落了脚。前段时间在天上做神仙的爷爷突然入梦，梦里是一个炎夏，爷爷赤膊在朝西的小厨房做晚饭，没留下什么话。爷爷个子很高，厨房太小施展不开，要微微弓着身子，西晒的阳光打在爷爷瘦溜的背上，汗津津的，和小时候一样。第二天醒来鬼使神差像犯了瘾一样想吃爷爷做的肉饼蒸蛋，可这明明是我小时候最厌烦的一道菜。

爷爷无锡人，奶奶宁波人，上锅蒸、开水泡、糖油凉拌是我小时候的味觉记忆。肉饼蒸蛋是经常出现在餐桌上的荤菜，做法极简单：在猪肉末里加盐、料酒、酱油、白胡椒、香油、糖，抓揉搅打腌入味，码进瓷碗里，肉中间挖一凹槽，敲一个鸡蛋进去，上锅蒸熟。刚出锅极鲜美，中间的蛋像一个熠熠生辉的小太阳，明明没加一

滴水，却有澄黄色肉汁漫溢。那颗蛋永远都是我的，爷爷总是把整颗蛋连带周边的鲜肉一齐挖出，盖在我的米饭上。鸡蛋浸满肉香，蛋白滑嫩，蛋黄绵密。肉汤是拌饭的精华，油润鲜香，让每一粒米都喝美了泡软了。

这样一道美味我为什么厌烦？那得看这道菜要反复出现多久。这么一大碗肉，一顿根本吃不完，吃不完就会进冰箱，第二天再返场。返场时爷爷会往中间的洞里再敲一颗蛋，一顿饭吃完，蛋没了，肉还健在。这碗肉饼常常赖在餐桌上一礼拜之久，到最后肉的颜色从鲜嫩的粉变成了暗淡的褐，硬得像一块橡皮，边缘脱离碗壁翘了起来，整块肉饼可怜巴巴地向中间瑟缩。爷爷奶奶依然不舍得丢弃，就这么让它在冰箱和餐桌间流转，直到最终全部吃完。这碗白月光最终变成了隔夜米。

最近吃了太多冰冰凉的白人饭，不知道爷爷入梦是不是来提醒我吃点好的、暖的，我突然想念起那口肉饼蒸蛋。第一次做我就成功复刻出了这道菜，实在很神奇，这么多年来从未想过要吃这道菜，也没学过怎么做，但在思念和乡愁的感召下竟能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来。

爷爷生病后奶奶接过了厨房。奶奶性子急，又常往返于家和医院，等不及花心思做一桌精致菜点，端上桌的菜要么泡在未收汁的油卤子里，要么刚刚断生，还沾着泥腥气。有时奶奶带爷爷从医院回来，早就过了饭点，火急火燎做一锅青菜肉丝炒年糕填饱大家的肚子。与其说是炒年糕，吃到嘴里更像是面疙瘩，奶奶笑称她这是在“喂大猪，喂小猪”。那时我已经开始懂事，不再需要劝饭也不再挑食，总是大口吃完，倒也不觉得难吃。奶奶做得最好吃的一道菜就是肉饼蒸蛋，做起来简单，一拌一蒸即可，怎么着也不会难吃。于是这道菜又开始经奶奶的手不断出现在餐桌上，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只吃蛋不吃肉的小女孩了。

在海外我常常是一人食，自己在家做的时候肉量很克制，尽量不让菜隔夜，让白月光止于白月光。除了减少肉量，我还加了蛋量，奢侈地砸了三颗蛋进去，可吃到嘴里蛋的滋味却远不如小时候鲜美。我顿悟，也许只有放那么多一顿吃不完的肉，才能让那一颗留给我的专属鸡蛋，慢慢吸饱丰盈浓郁的肉汁，成为世界上最鲜美的一颗蛋啊！

爷爷去世二十年了，梦到他时竟觉得自己还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女孩，傍晚在西晒的房间从漫长的午睡中悠悠醒来，一墙之隔的厨房里传来爷爷忙活晚饭时丁零咣啷的喧闹。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明明过了饭点，还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