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6日 星期四
郑忆石:放下理性思辨,用文字将亲情定格
第01版:一版要闻 2026-04-15
一位哲学教授的温情回望,一个普通家庭的时代光影

郑忆石:放下理性思辨,用文字将亲情定格

颜静燕

《绿皮火车:我的回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母亲去世的前一年(1999年),作者与母亲的合影

1956年7月,父亲去世三年后,全家人第一次合影,右二为郑忆石

初春时节,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郑忆石的回忆录《绿皮火车:我的回忆》正式出版。做了一辈子学问,习惯了理性思辨与严谨论证,这一次,她放下理论框架,提笔写下最朴素的家事与心事。以“绿皮火车”为线索,她打捞起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碎片,讲述一个寻常知识分子家庭近百年的悲欢故事,也完成了一场对父母、对过往岁月,安静而郑重的回望。(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记者 颜静燕

一纸家书开启记忆闸门

2019年,退休在家的郑忆石在整理母亲旧物时,看到了母亲生前写给儿女们的信。轻轻摊开的一沓泛黄信纸,开启了她的记忆闸门。母亲一生给分散各地的儿女写过无数家信,字里行间全是无微不至的牵挂。1993年3月,81岁的母亲用颤抖的手写下了如下话语:“在自己的一生中,虽经历了无数坎坷与磨难,然而自强、自信,无愧于心的信念,从未消失过,也正因为有这些信念,才使我跨越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把你们五兄妹抚育成人。”

这段话,成了郑忆石动笔写这本书的初心。

其实早在2009年,她的一篇“有感而发且一气呵成的‘涂鸦’之作”——《圆梦》获得了上海市教委征文活动的一等奖,高兴之余,写作的念头便和深藏于心的陈年旧事陆续浮现脑海一样,悄悄发芽。

对郑忆石来说,写学术著作是工作,是面对公众与学界的理性表达,要讲逻辑、守规范、重论证;而写家族回忆,是不吐不快的情感奔涌,是献给至亲的内心倾诉。不用术语,不求高深,只用平实的话,把日子里的苦与暖、家人间的情与义,一一写下来。

郑忆石一生从未见过父亲。在她出生前,父亲为救两名少先队员,自己不幸遭遇车祸离世。她只能从母亲的讲述、哥姐的回忆、父亲留下的日记与自传、他的学生和老同事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出父亲的形象:浙江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曾参加昆仑关战役慰问团,心怀家国、正直善良。这份无声的影响,跨越时空,深深地扎进了兄妹五人的人生选择里——其中四人走上讲台,以教书育人为使命,延续着父母“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理想与情怀。

藏在严慈并济中的母爱

父亲早逝,最终撑起这个家、撑起子女一生底气的,是毕业于金陵女子大学的母亲。

家里收入骤减,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最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放弃当时尚在腹中的郑忆石。是医生一句“留下吧,也是给丈夫留个念想”,让母亲咬牙坚持下来,在绝境中活成了全家的支柱。“如果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五人,妈妈何必在极度困难的条件下挣扎!”一句感慨,道尽半生艰辛。

物质的匮乏逼出了这位知识女性的生存智慧——她运用大学里学到的化学与生物学知识,从科学角度分析食物的营养构成,用鱼籽、羊肝、猪脑花、猪杂碎等廉价却富含蛋白质的食材给孩子们补充营养;三年困难时期,她教孩子辨认野菜、开荒种菜,把野菜剁碎煮粥,将红苕藤、南瓜叶掺进米饭里充饥,自给自足渡过难关。怕孩子们捡来的野菌有毒,她以身涉险试吃完确认安全再让孩子吃。

母亲的爱,不声张,却处处都在。平日里,她自己省了又省,碗里的饭总要拨给孩子,她说:“我哪怕吃只蚂蚁,也要把腿脚掰给你们。”可在是非对错、公平公道面前,她从不让步。

有一回,大哥买回家20斤面粉,母亲一掂就觉得分量不够,要去粮店询问。大哥怕麻烦,小声说:“要是真少了,我一个星期不吃饭补回来。”母亲当即沉了脸:“太怂了,这是一家人的口粮,怎么能这样算了。”她拉着大哥去粮店核对,果然少了5斤,最后一分不少地补了回来。

母亲的爱,是严慈并济的。在学校,母亲是温和耐心的好老师,因材施教、有教无类。对于学习吃力的学生,她不断鼓励:“只要课堂认真听讲,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可回到家,她对自己的孩子却有着“零容忍”的禁忌——上课不听讲,回家问她;作业拖拉,临睡前赶做;考前不复习,临时抱佛脚……“在家里,我们从不敢就所学的知识问妈妈。因为一旦开口,她马上来一句‘你上课在干啥?’”一句话,让孩子们明白:自律是根本,靠人不如靠己。

母亲常教孩子“人无信不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特殊年代里,告诫孩子“各种问题都要独立思考”“不要别人干什么,就跟着去干什么”。这位外表温和、内心刚强的母亲,把善良、骨气、自立,一点点种进孩子的生命里。

从面粉厂到大学讲台的逆袭

郑忆石的大学梦,在很小的时候就埋下了。从未谋面的父亲是浙大毕业生,在她心里,“父亲”和“大学”连在了一起。后来大哥考上了清华大学,看到他衣服上别着的校徽,郑忆石眼热不已。一天,母亲让她上街寄信,11岁的孩子悄悄取下哥哥衣服上的校徽,别在自己的棉袄上,喜滋滋地溜出了门。一路上,她昂首挺胸,迎着路人们疑惑的目光,一脸傻笑中满是骄傲与向往。母亲讲金陵女大的时光,大哥聊清华园的求学岁月,大学的种子悄然发芽。

谁知命运转了个弯。“文革”到来,读书升学的路断了,郑忆石进了面粉厂,成了一名普通工人。轰鸣的机器没能磨灭读书的渴望。母亲全力支持她,当过英语老师的老人,从ABCD开始教;大哥知道她喜欢古典诗词,便手抄了一本《宋词》附上注释寄给她。就这样,郑忆石每天背个放着书本和练习簿的包,在上下班的路上、在工厂午休间隙,背单词、做习题,多多少少为后来的高考垫了些底。

1978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家成了她最稳固的大后方。大姐是数学老师,每天帮她补数学;母亲第一时间从大哥所在的自贡市赶回来,每天清早备好泡饭和白水鸡蛋,用母亲的“专业术语”说,蛋黄富含卵磷脂,能帮助增强记忆力;怀孕待产的二姐,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帮她铺凉席、洗衣服,默默做事,一句怨言也没有;她数学底子薄,是二哥的点拨让她及时调整策略,把文科分数抓稳在手。

郑忆石如愿考上了大学。从重庆坐上绿皮火车去往成都的那一刻,她知道,人生的新一段路,开始了。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那种冲破束缚、奔向广阔天地的畅快,她用了一句古诗来形容:“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面粉厂工人,到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郑忆石一步步圆了自己“读大学、当老师”的两个心愿。

前行终有一片天

命运的列车一旦启动,便不会停止。本科毕业后,郑忆石去了北京,进入铁道部通信信号公司,后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读研,毕业后来到上海,在华东师范大学任教。每逢寒暑假,她都必回重庆探望、照顾母亲,交通工具自是火车无疑。“因此,从1978年算起,到2000年母亲去世,我来回跑了22年,也与绿皮火车结下了深缘。”

多年往返沪渝途中,她见识了人间百态,还有与老乘客的不期而遇。她曾经在旅途中三次偶遇过同一对父女,其中两次是在火车上。看着小女孩一点点长大,父亲慢慢添了白发,车厢环境越来越好,旅客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舒展,她真切地感受到:时代在变,生活在变,但亲情的内核,始终相随。

郑忆石在书里写:“历史是河,我们是河中沙粒。”她写的不是宏大历史,而是一个家庭的真实过往:父亲的家国情怀、母亲的坚韧自立、兄妹间的相互扶持、困难岁月里的不低头、奋斗日子里的不放弃。从民国教育到抗战烽火,从艰难岁月到改革开放,一个小家的轨迹,恰恰映出大时代的影子。书中两百多张老照片、家书、车票、手稿,没有刻意修饰,却最能打动人心。那是一段日子的痕迹,也是一家人情感的凭证。

绿皮火车慢慢驶过岁月,有些风景会远去,有些记忆却不会褪色。她想通过这本书告诉今天的年轻人,尤其告诉许多年轻的父母:人生难免坎坷,日子总有难处,无论如何不要躺平,不要气馁,也不要怕“几次三番,从头做起”,要坚信“走过去,前面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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