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皋：作一蔸禾，接住生活每一滴雨水

新闻发布会现场，蔡皋获奖瞬间

年轻时的蔡皋与父亲合影

蔡皋《桃花源的故事》插画

4月13日，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儿童书展现场，备受全球儿童文学界瞩目的最高荣誉——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正式揭晓。80岁的中国绘本画家蔡皋摘得桂冠，成为首位斩获该奖项的中国插画创作者，为中国儿童文学与插画艺术的发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位被年轻人称作“宝藏绘本奶奶”的长者，一生坚守童心，用一笔一画，把最朴素的人间美好画进无数孩子的童年。

大器晚成，36岁步入“赛道”

“根植于童年心灵深处的东西，引导了我的一生。我喜欢做的事情渐渐皆好。”1946年，蔡皋出生于长沙老街，成长在温暖融洽的大家庭中。蔡皋的父亲乐观豁达，“但凡有一点点好吃的，他就会唱歌；遇见别人有困难，他总是慷慨相助”。父亲钟爱生活中的“小美好”，即便到了老年，回忆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他说的还是年轻时在某场足球赛中那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凌空一脚。这样的性格，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蔡皋。

还有没读过书的外婆。外婆通晓四时八节，会讲有腔有调的故事，说话时仿佛带着栀子花与茉莉花的清香。“她做甜酒、包粽子、酿雄黄酒，再清贫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她总把做好的吃食一碗碗送给邻居，逃难时宁愿散尽盘缠，也要照顾跟着她的人，”蔡皋回忆道，“她是那种宁可自己省下来不多吃一口，也要分给别人的人。她把东西递给人家时，我看到她脸上满是幸福。”小时候的蔡皋，最爱在家门背后的粉墙上涂涂抹抹。家人发现了也不责骂，反而买来彩色画笔，鼓励她自由快乐地创作。

人生不会一直明亮。上世纪60年代，20来岁的她被分配到株洲偏远乡村担任小学教师。放下粉笔就要拿起农具，砍柴担水、打坝起塘、春插秋收，“常常累到想哭”。蔡皋说自己就住在一座古老的寺庙里，听了6年钟声，看了6年茶亭小路、田埂炊烟。“刚开始的时候很想哭。后来渐渐适应了，被大自然和淳朴的村民疗愈了。”那段日子，后来成为绘本《桃花源的故事》最鲜活的创作原型。“中国乡野的美，闭上眼睛就铺展开来，不用找道具，就能画下来。”

蔡皋画技出众，但她并未接受过正规美术教育。无人教导，便自己训练自己。“当时看得最多的是华三川的连环画，还有借来的苏联杂志，很稀罕，就挑最好的临摹。我渴望当画家，越没有机会画画，我越无孔不入地去画。本地的风物、过路的景致我都学着画，天上飞过的鸟儿，也是我学画的对象。”

36岁那年，蔡皋结束乡村执教生涯，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担任编辑。当时不少人觉得她放弃艺术创作、投身小众的图画书领域是“浪费”才能和精力，认为童书太过“孩子气”。但蔡皋始终坚守内心的选择。

童心不是幼稚，而是热爱

在那个年代，童书创作报酬微薄，原创绘本几乎无人愿意涉足。刚入行的“小编”蔡皋就面临这一难题：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作者资源。她没有放弃，索性亲自创作、主动参赛。1987年，上海举办全国儿童美术邀请赛，蔡皋凭借作品《七姊妹》赢得评委认可，斩获优秀作品奖。1993年，她的《宝儿》摘得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大奖，成为首位获得该国际美术插图领域最高奖项的中国创作者。

她画《花木兰》，不刻板呈现女英雄的形象，而是选取更细腻的视角。“在人们的印象里，总要把花木兰画成武将的形态。我不要，我要她是美丽的、善良的。在我这里，她就是一个朴素的女孩子，热爱原本的生活，珍视自己的女性身份，所以愿意挺身而出保护家人，得胜之后更渴望回归家园。”画《宝儿》，她为孩子画上湖水般澄明的眼睛，那是能看清世界本真的童心。“蓝得像湖水一样澄明的眼睛，代表着孩子独特的眼光，可以洞察万物的真相。”而在画民间节日、乡土故事时，她说：“我要在书里给孩子们传递这样的精神：厚道、真诚，热爱生活。”

1995年，国际儿童读物联盟中国分会主办“小松树”儿童图画书评奖活动，4本获奖图画书均出自蔡皋之手。“小松树”奖创立者、日本“图画书之父”松居直听闻此事十分惊讶，专程约见这位“深藏不露”的中国编辑，两人一见如故。此后，他们合作的《桃花源的故事》走出国门，被选入日本小学语文教材。《桃花源的故事》从1996年创作至2000年，耗时近5年，废掉的画稿不计其数。蔡皋说：“要力透纸背，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深入故事，具备消化能力、转化能力、诠释能力，还要有前瞻性。这些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需要一辈子坚持。”

此后数十年，蔡皋陆续创作了《火城：1938》《出生的故事》《学其短画本》《秋翁遇仙记》《牛郎星和织女星》《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等数十部经典绘本。去年，原创绘本《不能没有》荣获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绘本奖、德国白乌鸦奖。

“一蔸雨水一蔸禾”，外婆的这句话，她铭记一生。“若你是一颗谷种，就要时刻准备接住每一滴上天赐予的雨水，滋养自己，让自己长成禾苗。我从头到尾、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为获奖而做事、画画。我只是喜欢，真的只是很纯净地喜欢。”人们问她如何看待生活，蔡皋说：“我过去的人生，也有困难的时期，但就像喝岩茶，第一口清苦，后面却有回甘。很多回甘的东西，都好过直接吃糖。”

步入老年的蔡皋，生活与其他老人无异：买菜、做饭、照料孙辈，天气晴好时，便上楼顶打理小花园。她随身带着手账本，看见好看的树干、可爱的花草、有趣的日常，就立刻画下来，开心处还会写下三个大大的字：“哇噻噻！”她的画里，满是生活的温度。“我女儿小时候，每天早晨睁开眼就会笑，有时会笑着说‘我醒了’，然后微笑。我特别感动，为什么小孩子睁开眼就会微笑？那是生命的欢欣，是感受到生命的美好、生命的波动，以及生命里的不可知。我喜欢早晨，就是因为早晨有一种生命打开的感觉，这种醒过来的感觉格外美妙。”

蔡皋多次在采访中表示，自己取得的成绩归功于几代童书人的奋斗，如今，国际安徒生奖的光环加身，她依旧这样说：“这个奖分量太重，荣誉太高。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奖，是给一代人工作的奖。”

综合自央视新闻、潇湘晨报、中国作家网等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