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左一)和父母在自家钟表博物馆
2025年,王剑在第二届上海收藏读书节上发言
王剑与父亲共同记录的钟表资料本内页
王剑与父亲共同记录的钟表资料本内页
黄浦区俞家弄9号的一座亭子间,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声名远播——1983年,这里挂牌“王家钟表博物馆”,主人王安坚把逼仄居室改成公益展馆,是上海乃至全国最早的民间家庭钟表博物馆,常年向市民免费开放(后迁至闸北永兴路),称“九钟楼”。其子王剑受其熏陶,钟情钢笔收藏。二人既是父子,亦是同道而行的藏友。近日,王剑新书《九钟楼遗缘》出版(上海文化出版社),在接受本报专访时,他讲述了两代藏家沉淀半生的感悟。(本版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郭爽
从收藏“迷”到收藏“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王安坚供职于上海长途汽车运输公司。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一台损坏的德国鹰立球挂钟,看着停摆的机件,王安坚心里生出几分好奇,索性动手拆解、试着修理,没想到,靠着他埋头钻研摸索,这个旧钟竟然重新发出均匀的滴答声,稳稳走时。满满的成就感涌上心头,王安坚彻底迷上了旧钟表。
然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收藏”对于一个普通家庭而言,是一件极奢侈的事。上有长辈要赡养,下有4个子女需要抚育,“淘旧货”无疑最具性价比。那时,小南门和东台路有不少旧货市场、旧物店铺,内里“藏龙卧虎”,王安坚一有空就会去逛。他省吃俭用,烟酒不沾,把大部分工作收入都投入其中。“有一次,父亲在旧货店里看中一只有一百多年历史的清代南京钟(插屏钟),手里的钱不够,竟把准备过年的存款全取了出来。母亲陈国芬没说一句重话,只是默默把钱递给他,转身去粮店上班了。还有一次,父亲又看上一块瑞士打簧表,就与母亲商量,把结婚时穿的呢大衣送到旧货店寄卖,才凑够钱捧回了表。后来,母亲看到报纸上记者写到这件事,只是淡淡一笑。”
在王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下班回家以后总是在修表。为了能让这些旧钟表重新焕发青春,王安坚日复一日地把一只只钟表拆解、研究,齿轮、发条依次摆开,再一件件组装、反复调试。他到处搜集、摘抄钟表相关资料,绘制各类钟表的机械结构图、不同款式指针图样,将钻研所得一一记录。为了精进手艺,他还一次次到家附近的钟表店,向店里的老师傅请教实操技巧。“刚开始老师傅不理睬他,以为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心血来潮罢了。没想到父亲一次次登门,探讨的内容次次都有精进,彻底打动了老师傅,把老手艺倾囊相授。”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那时候王剑就是父亲的“小尾巴”,王安坚偶尔也让他“搭把手”,一点点接触这些精密的物件,还会对儿子的笔记作订正,教会了他做事严谨务实的道理。
王安坚收藏起步之初,集齐了9台可自动鸣报的古董钟表,陈列在家中,每逢整点,钟鸣错落,家庭博物馆最初名为“九钟楼”。从收藏迷到收藏家,历时近40年,王安坚“馆藏”中外古旧钟表百余件,涵盖英、法、德、瑞士、日等国出品,不乏孤品、名品。其中,清代南京钟、18世纪法国皮统钟与日本猫头鹰挂钟,以及一件汉白玉日晷,被视为“镇馆重器”。1985年,美国一位70多岁的美籍华人专程坐飞机来到上海,将一尊重10公斤的明代汉白玉日晷赠予王安坚:“它好比是我的女儿,我女儿嫁到您家,我也就放心了。”“九钟楼”声名鹊起,逐渐成为沪上知名的民间收藏馆,王剑回忆,从沪上收藏名人,到全国知名博物馆,甚至不少来自美、英、日、比利时、丹麦、澳大利亚等国的领事、文化官员、收藏家,都曾来这里“坐一坐”。由于王安坚不仅收藏,更懂鉴别、能研究、会修理,后来多次受邀前往南京博物院、上海博物馆乃至北京故宫,协助修复宫廷古钟,参与海外钟表史料考证,以民间藏家的身份,参与到了专业文博工作当中。
寻常之中的不寻常
王安坚对子女的教育并不“鸡血”,唯独一个要求:孩子们必须写一手好字。王剑记得,小时候父亲每天都会要求他写一页硬笔书法,下班回家后逐一检查、改正。一次,王剑在学校写字比赛中拿到第二名,父亲很高兴,奖励了他一支二手的派克真空金笔。“笔杆上还贴着医用胶布,算不上贵重,却是我人生第一支专属钢笔。”从那时起,王剑渐渐迷上了钢笔。家里钢笔墨水消耗得快,父亲会给他4分钱,去街口文具店零拷墨水。文具店很大,笔的种类也多。“柜内有4个长方形玻璃管,里面分别盛有黑色、蓝黑、纯蓝、红色墨水。”店员捏动橡皮管、墨汁缓缓注入空瓶,墨水在小瓶子里荡开,因擦拭墨水而变得“五颜六色”的抹布……这些生动的细节仍清楚地印在王剑的记忆里。
在王剑29岁那年盛夏,王安坚突发急病去世,还不到60岁,只留下了一屋子滴答作响的钟表,裹着时间匆匆流逝。“当时给我的冲击是巨大的。”王剑说。
王剑36岁才结婚生子,他的藏品钢笔与父亲一样,是以“传统方式”一支一支攒下的。上世纪80年代,他就曾花600元重金购入一支“心头好”。王剑回忆,有一年,单位组织去母亲的家乡扬州旅游,临行前,母亲再三关照他要买两瓶扬州的酱菜回来。可王剑一到扬州,顾不上游山玩水,便直接拐进老街上的旧货店淘笔,果然发现一支早年的“金星”牌金笔,这正是他收藏品中的“缺门”。400元,他口袋里的钱不够,就把母亲买酱菜的钱也“凑”上了。回到上海,母亲听后没有任何责怪,笑道:“酱菜下次还可以买。”
于是,钟表、钢笔,这两种普通人生活中的寻常物件,终究被父子俩做到了“不寻常”。王剑的钢笔收藏,也在其领域声名鹊起。1994年,美国派克公司与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联合主办“世界古董名笔展示会”,为了充实、丰富展品,派克公司几经周折找到王剑,对他的收藏大为震惊,再三邀请,王剑同意提供部分藏品参展,并获得了8000元人民币“参展费”。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然而拿到钱后,他转身就进了当时的上海“希望工程”办公室,一分不剩,全部捐了出去。连当时报道这件事的记者都不由写道:“他大龄未婚,家里至今还是老掉牙的黑白电视机,父亲还留下了一座‘钟表博物馆’需要扩充、发展,都需要钱……”
藏在时间里的爱
退休后,王剑得空开始整理自己与父亲的收藏,并在上海市收藏协会创始会长、上海收藏读书节组委会主任吴少华的鼓励与帮助下,整理、撰写并先后出版了《笔缘——古董钢笔收藏欣赏》《钟表情缘》《九钟楼遗缘》3本收藏专著。然而随着资料的不断积累,王剑的回忆似乎被拉到了纸张之外。记忆中的父亲,不仅精通钟表技艺,业余还热爱读书、擅长养花,喜欢研习书法篆刻,曾求教诸多书画大家。生活困顿,不失风雅,一草一木、一器一物,经他手后,都能“摇身一变”。“比如我家那个比我还大两岁的小凳子,就是父亲亲手做的,当时生活艰难,他仍在凳身雕上南瓜藤纹样,既要实用,也要符合审美。小时候没有空调风扇,盛夏酷暑全靠一把蒲扇纳凉。集市上买来的素面蒲扇,父亲先用牙膏粉仔细擦去扇面污渍,再提笔写下‘清风徐徐’‘业精于勤’等短句,还为每个孩子的扇子都写上名字,再点燃酒精灯慢慢烘烤扇面,就成了‘独家定制’,难得吃次火锅,父亲都要用从旧货市场上掏来的高烟囱紫铜暖锅,这样吃起来才正宗。一家人挤亭子间时,他安装了一个简易的脸盆,还用脚踏车的废旧内胎稍作修改做成了脸盆的下水管。这样,我们一家人每天早晨洗脸刷牙,就不用跑到底楼公用水房了。”
尽管物质条件十分有限,但父母对孩子的爱从未减少。“记得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周末下午,父亲带我去看书画展。回家路过糖果店,他让营业员给我称了一两松仁粽子糖。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高级的糖,糖里包裹着松仁,吃起来又香又糯。每年春节前,母亲会把省下的钱为我们几个孩子添置新衣。有一年夏天,母亲还在南京路西藏路转角处的‘人立’服装店为我买了一件麻料格子短袖衬衣,后来拍小学毕业照时我就穿着这件衬衣,同学们看到后都很羡慕。但父母自己的吃穿却很节俭,父亲没吃过粽子糖之外的零食,后来他被推荐当选为市政协委员,是穿了一双在旧货店淘回来、自己DIY‘美颜’后的棕色皮鞋去参加新一届市政协开幕会议的。”
父亲走后36年,“九钟楼”一直在,其中的钟表仍滴答作响,准确报时。母亲已97岁高龄,住在医院调养,王剑与哥哥姐姐轮流照顾。王剑这几年出版的书,总是先拿去给母亲看看,请她“把把关”,“母亲仍像年轻时一样宠我,夸我书写得好,而且夸得不重样。比如这第三本《九钟楼遗缘》,母亲夸我把父亲写‘活’了”。
作为收藏家,王家父子都不富有,他们在普通岗位勤恳工作,始终坚守收藏初心。“父亲当时建立家庭博物馆没有花国家一分钱,也从未想过靠藏品牟利。曾有人出高价求购,都被父亲一一婉拒。这也许正体现了海派收藏接地气、有情怀、重担当的特质。他常说,这些旧钟表是历史的见证,是大众共有的文化财富,免费供大家观赏、了解,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在父亲看来,一件藏品本身价值连城,若是持有人品行不端,那藏品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反之,哪怕手中只是寻常物件,做人坦荡正直、待人真诚友善,这份本心,远比金石玉器更加珍贵。他常对我说,做收藏要先学做人,心正了,眼光才会正,走的路才能长远。人品,永远高于藏品。”
这些话,当时年少的王剑似懂非懂,只记在心里。如今再回味,就像记忆中的松仁粽子糖,走过大半辈子,历经风雨,在记忆中愈发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