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桂平
一艘瓷轮渡重洋,中西文化互通鉴。这是我翻译长篇小说《泰兴号》的最大感想。
当于强老师将他倾心创作的长篇小说《泰兴号》的英译重任交付于我这个文学翻译时,我感到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
小说中对中华传统文化,特别是陶瓷艺术细致入微的专业描绘,构成了翻译征途上最为峻峭的礁石。那些关于陶瓷工艺工序的精心刻画,早已超越了单纯工艺的范畴,它们是中国千年审美哲思的结晶,是流淌在民族血脉里的文化基因。面对这些深植于东方语境的瑰丽辞章,我感觉如履薄冰。很多融通感观的诗意表达,如何能在英语中找到既能精准传递瓷韵之美,又能让西方读者心领神会的“等效”词汇?直译其形易,而捕捉那份“烟雨浸润”的空灵神韵,难于登天。特别是“泰兴号”沉船的打捞以及数十万件珍宝的出水和拍卖,使得它已经在西方世界家喻户晓,即便它的英文名字也有了固定的叫法,而不能想当然地按照汉语拼音去翻译了,因此,如何用地道和惯用的英文讲述它的故事,从而与它以往的介绍相连贯,让人不产生突兀和陌生感,这也是在译文中需要特别注意的。
于是,漫长的“字海苦航”开始了。好在本人在开罗中国文化中心负责管理图书室,近水楼台先得月,各种中英文辞书典籍、陶瓷专业中英文辞典以及中国文化传播论著还是比较丰富的。有时候为了一个词汇的准确英文表达,翻遍了满桌子的辞典,目的只为厘清它背后深邃的工艺密码与文化肌理。面对那些几乎“不可译”的文化负载词,我又不得不化身匠人,在两种语言的窑火间反复煅烧、淬炼译文。很多时候我还向小说的作者于强老师请教,每次都能得到他耐心、细致、精准的解析。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本人身在国外,可以更为方便地利用庞大的英文资料库,查询英文表达以及其较为全面的背景知识,对我的理解大有裨益。书中的每一个术语、每一处描写和每一首民谣,都经历了无数次的推倒、重铸、打磨,只为在异语的瓷胎上,尽力复现那抹温润的东方釉光。
这场跨越语言的陶瓷文化苦旅,让我更深切地触摸到翻译的本质——它绝非简单的符码转换,而是一场文明的对话与转生。译者如同掌舵“泰兴号”的舟子,在浩瀚的文化差异之海中,既要守护好船舱里那些脆弱而珍贵的华夏珍宝(术语、意象、意境),又要确保这艘大船能以目的语读者熟悉的航迹(语言习惯、审美预期)平稳靠岸。每一次为某个精妙表达找到相对妥帖的英文对应,都像目睹一件古瓷在异域焕发新生般的欣慰。
翻译《泰兴号》的过程,是向伟大的航海精神与不朽的陶瓷文明深深鞠躬。愿这叶承载着东方智慧与审美的瓷舟,能在英语的碧波中继续其壮阔航程,让世界听见那穿越时空的、清脆而悠远的文明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