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
节日里,几位从敬业中学毕业四十五年的老同学,相约在老西门重聚。一见面,还是当年的语气:“侬乘8号线来的?我是乘11路来的!”
所谓“乘11路”,其实就是走路。这是上海人的幽默——两条腿并拢,从正面看像“11”,于是走路便成了一条看不见站牌、却人人都熟门熟路的“公交”线路。没有铃声,没有售票员,只有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的节奏。
这种说法里,带着沪语特有的俏皮,也藏着一种老城厢的生活质感。
我在老西门出生、长大。半个世纪前,那里还留着旧城的肌理:低低的石库门,蜿蜒的弹硌路,斑驳的石灰墙,晾在天井里的被单像一面面白帆。早晨的空气里有油条出锅的香,有煤球炉子燃烧的呛,有小菜场里吆喝的响。当然,还有真的一条11路——老城厢环城公交线,辫子电车,从老西门到老西门。
那时的我,确实与“11路电车”结下不解之缘。
上学靠走,买书靠走,去图书馆也靠走。从方斜路到文庙路,中华路到福州路,一路穿过数不清的小弄堂,脚步踩在马路上,像敲着少年成长的节拍器。哪家小店卖生煎,哪条弄堂拐进去能抄近道,哪个墙角有小花猫晒太阳——我都了然于心。
除了走,跑步也是少年时代最自然的远行操练。常常和小伙伴相约,天不亮就去晨跑,沿着11路公交车的环城马路,从老西门出发,沿人民路、中华路绕一圈再回到老西门,正好5公里的路程。虽然从未在学校的环城跑步比赛中拿过名次,但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抵达终点,并不只在分秒之间。
有时,为了赶时间,我也真的会乘坐11路电车。当时母亲常有宁波老家的亲戚来访,宁波轮船停靠在十六铺码头。父亲和我会乘11路电车去迎接,从老西门到小东门,正好半个圈。往往人还在电车上,就听到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宁波轮船到了。
多年后,我读到刁克利教授的一句话:“古时诗人多远游,现代作家多离乡。”这句话像风,从书页间掠过,却在心里回荡。古人远游写山河,今人离乡写故园。
其实,奔向远方不仅靠两条腿,还有一双翅膀。后来我离开老西门,坐上飞机去了太平洋的另一端。可奇怪的是,日子越久,越是怀念的,还是那条环城的11路。
在异乡的城市里,我常常刻意走路。走在温哥华的风里、雨里,忽然会听见沪语在耳边响起:“侬是乘11路来的?”那一声问候,带着老西门的烟火气,也带着老辰光的记忆。
每每重回老西门,总是回味那挥之不去的“沪味”:既精明又温柔,既会自嘲又懂怀旧。它把走路说成电车,把离别说成远游,把苦涩藏进玩笑里。
聚会结束,老同学依依道别。我又一次乘上了11路电车,沿着环城线路,一站一站向前驶去。当电子报站器用沪语、普通话、英语依次播报:“下一站老西门,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时,我明白,这一圈路,原来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