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漫
来茑屋书店,没看见茑萝攀附于外墙。
“茑屋”,大概是萦绕于书店经营者心头的一个意象。“茑与女萝,施于松柏。”《诗经》中这一句子表明,茑萝更亲近松柏而非墙壁。茑屋书店外墙,是灰色水泥拉毛,质感粗糙,在模拟松柏?中午,阳光透过书店大窗,让玻璃上红绿交加的贴纸分外灿烂,驱散几分春寒。墙壁上悬挂的鲁迅、郁达夫、马尔克斯、聂鲁达等中外作家肖像,黑白色,也微微泛出红晕,似乎获得了生命力,就能走出镜框,重回烟火人间。
茑屋书店与旁边的海军俱乐部旧址、孙科别墅等建筑物,共同组成“上生·新所”这一地标,紧邻上海影城、上海交大(亦即从前的南洋公学)。此地,最初被称为“哥伦比亚乡村俱乐部”,一九二四年建成,供欧美和中国上流社会人士,前来休闲、社交、滋生恩怨。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市长陈毅指示,此地归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使用,用于疫苗研究、生产。眼下,研究所迁往奉贤,仅仅在“上生·新所”一名里,约略保持存在感。
我曾在某医药企业工作,多年前,来孙科别墅参加过一次会议,主题是药物研发创新。当时的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所长主持会议,一头白发下是年轻的面孔,像冬与春在博弈。眼下,他退休,在微信朋友圈发“上生·新所”景观,所配文字是“恍然若梦”。我再来此地晃荡,也恍然若梦。早年,孙科与二夫人蓝妮在此生活,前廊下站立的保镖,大约也如虎一般机警、自负。
我前来参加会议那一日,中午,在这别墅内吃工作餐,听那位所长先生,讲孙科、蓝妮间的情事。
一九三五年春,孙、蓝二人在舞会上相识。蓝妮正处于离婚后的困境。孙与蓝一见钟情。为解除蓝妮担忧,孙科曾写下一封证明信。
“有一封证明信,就能天长地久?幼稚。”所长先生那一日的感慨和表情,我记得很清。他研究疫苗,孙科的一封信,不是疫苗,无法预防情断心恸梦成空。
我看过蓝妮一张照片。很美。一个云南苗族女子,腰肢与旗袍,似彩云流动。她,不是茑萝,孙科也不是松柏。
在书店拣选一番,买了波兰女小说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温柔的讲述者》。一部散文集,关于文学、生活与世界。腰封上,一行推销文字颇动人:“穿透偏见与教条,不要熄灭生命里那浪漫的高潮。”其实,所有的书、人,都在与种种偏见和教条作斗争。孙科与蓝妮,在斗争中失败,一段浪漫和高潮就熄灭了。
书店墙壁上,悬挂了二十幅小画:云朵、机翼、森林、海岸线、小舟、冰山……作者是“Smoon”,主题是“一封信”。作者以鼠标和键盘为工具,在电脑中绘就这些画,或者说写下这些信,寄给陌生人,比如我。摆脱言辞,以画面表现一瞬间的情绪和心境,更有感染力?
画旁边,有一封致Smoon的信,落款“蒋晖”,摘录如下:
“……上海的秋天真短呀,已经冬天了。郊区大约比市内更冬几分吧?传说滴水湖冬天的风可以把人吹到湖里,我忽然想,你要不要冬游滴水湖,在湖边的风里拍一张景区标准照,再用AI做个北风特效哈哈……我最近没看什么书,日子是PPT、slide加slide,精心构思,毫无新意。我在slide空隙中,看了托尔斯泰的家庭食谱,刚刚看完甜点部分,非常自责!在错误的时间选了一本对的书(我相信你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人类理想生活中就应该有一份芒果舒芙蕾、巧克力蛋糕、苹果派或者一杯酒什么的(想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我现在非常关心你什么时候会读这封信,最好是你上床后。会不会回信?我已经在期待。反正你随便写什么都行。毕竟冬天来了。上海的冬天需要写写信收收信什么的。祝冬暖!”
我笑了。“更冬几分”,颇好。“上海的冬天需要写写信、收收信什么的”,也好,有温情与眷恋在焉。在滴水湖边生活的Smoon,能收到蒋晖从主城区寄来的手写信,而非手机短信,真好。
蒋晖,也是一个温柔的讲述者,语调似乎是女子。如果是男子,更好。男性的温柔,因稀有而更加动人。
上生·新所内满是游客,着装时尚,妆容精致。孙科别墅、茑屋书店或海军俱乐部,成为拍照的背景,许多人摆出有风致的姿态,被摄影师或亲人的镜头,定格。有一些人在自拍,显得孤单。也有人在直播,对着手机屏幕,讲述孙科、蓝妮的情事:“真是郎才女貌啊……”“英雄救美……”“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同的讲述,让孙与蓝面目迥异。
出书店,在海军俱乐部二楼咖啡馆坐下,喝一杯拿铁。这四面围合的两层庭院式结构,布满餐厅、茶舍、琴室,坐满客人。此地,曾是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的生产车间。底层天井,巨大的游泳池蓝盈盈,像一颗绝情的心,空无一人。当年,那些展臂游泳的欧美水兵、大亨、政客与佳人,消失了。
除了每月有水电煤气费账单出现在邮箱,我多年没收到一封信。幸而有书在。古人称信札为“书”。反之,一部书,也是一封信,寄给无数陌生人,产生神奇的联结。我拿着《温柔的讲述者》,就是收到了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一封信。
上海的春天,也需要写写信收收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