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荣里
那一天去野鸭湖,风大浪高,拍了一群大雁和白鹭,就匆匆地赶去找“豆腐宴”了。保国院长成为我的好友,全因他的土壤学造诣征服了我,这是一位倾向于理论应用于实践的农业科学家,与他交流如沐春风。他近几年关注鸟类活动,对一些鸟的习性如数家珍。我第一次知道在我眼里高贵如许的青鹭,有个民间称谓“老等”,把它们那缩颈静等的个性描述得惟妙惟肖。太阳很暖,无奈风浪太大。走着走着,几人商议不能再游逛下去了。野鸭湖要比城里冷上几摄氏度,水中阴处,尚有许多浮冰。
对豆腐宴充满期待,延庆豆腐好吃,我是享受过几次的。汽车穿道过山,七拐八拐,进入一个叫柳沟村的村庄。店家起名很有味道:赏豆轩。庭院上方封闭了玻璃,阳光照得正暖。老板娘削褶皱起来的苹果,入口即有山川味道。点了一瓶“小二”,炕是热的,坐在上面真舒服!老板娘是从河北嫁过来的勤劳妇女,光把豆腐就做出了凉拌豆腐、炸豆包、乱炖豆腐、水煮鱼豆腐等五六道菜,还有羊杂汤、炖猪蹄、花生米等常见菜,配之以熘猪肝、凉拌银耳、萝卜丝,足显一桌民间味道。仅主食就有炸麻团、炸油饼、玉米、红薯、菜包等八九种,数量刚好每人一个。店家实在,长条小红薯很好吃。想起少年时曾饱餐过一顿,少有油水的农人,遇到生产队杀羊,肚子吃喝得滚圆,我依然记着快撑破肚皮的滋味。
这是一个有着四百多年历史的古村,因形似凤凰而称“凤凰村”,村中有很多老槐树,其中一棵和村子的年纪差不多,摸上去,给人摩挲砂石的粗粝感。四百年前,这里就有官兵驻扎。一只不大不小的黄狗尾随着我们,有时又像给我们带路,它领我们去参观了城隍庙,看了城隍庙里的老槐树,城隍神两边的黑脸护神。它领我们看了土围墙遗址,又领我们看了后人挖出的大土坑。从村内到村外,它像一个小尾巴。老地主的屋子很破旧了,门额上书着“耕读传家”,房上已有衰草,对头的屋脊上,两兽相对。散步有利于消化,那狗却饥肠辘辘,行人遗弃在路旁的碎骨头,它咀嚼起来津津有味。
我与狗有缘,到各地去,总会有狗追我,或许我的上一世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狗。有的狗对我咆哮,有的狗对我龇牙。这只古村里的老狗,却温顺如斯。它一点也不怕我们,若即若离,一会儿寻找食物,一会儿穿梭在冬青丛里。保国教授去拍摄打捆的秸秆,它就在铁栅栏空格里展示缩筋功,进进出出。等我们行走到那堵与古城门相接的土围墙,它又颠颠地向前跑了。一只蓝眼的黄猫,倏地从围城边跳开了,惊恐地看着我。我爬到城门上,它竟也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来。我拍着它,它看着我。我真想变作一条狗,与它做朋友。
这是一只多么有人情味的狗啊!不紧不慢,不言不语,不笑不怒,虽左顾右盼却始终不离我们左右。沿古村我们走了一遭,那黄狗也陪了我们一路。黄狗温顺的眼睛,很像多年前的一位挚友:友善、关注,静默中含着赞许。离开凤凰古城,我无意追溯历史的故事,对那一条温顺的黄狗,却心怀着万般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