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4日 星期六
闹  闹(中国画) 西塘走出的一代名师 如何养一份龙马精神 奴如孜墩上的玄奘 有问题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生
第13版:夜光杯 2026-04-03

如何养一份龙马精神

钱晟

抗老,不是与时间为敌,而是与自己的和解,是学会倾听身体发出的信号,是在忙碌中为自己留一刻喘息,是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对待,换取岁月深处的从容。 ——编者

除夕清早,得黄高勤老师一纸拓片。朱砂红的拓面上,一匹骏马昂首扬蹄,鬃毛如焰,在翻卷的云水纹里奔腾。上端是她手书“龍馬精神”,墨色沉厚,笔力坚韧,如老梅枝条,瘦而含铁。左侧落款:“丙午 黃高勤 年九十九”。

何为龙马精神?在我看来,它不独属于少年意气,更是长者的清明矍铄、与时俱进,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民族底色。黄老师属龙,我属马,特请她题下这四字,为我的本命年添一份精神底气。

龙马精神,从不是与时间为敌,而是与自己和解。是倾听身体的细微声响,在忙碌中留一刻喘息,以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换岁月深处的从容笃定。在黄老师身上,我时时看见这般境界。

平日去探望,她总伏在书桌前,剪报叠放得整整齐齐。见我进来,便摘下老花镜,从容招呼入座。九十九岁的人,动作依旧利落,沏茶、递茶点,有条不紊。杯中是龙井,沿袭着她祖父喜饮绿茶的旧习。

“人老了,最怕脑子闲。”她轻轻摩挲着茶杯,“长护险的护理员说,我是她们照护的老人里年纪最大的。可有些七八十岁的人,反倒容易糊涂。究其原因,一是无爱好,二是被照料过甚——事事不做,精神便懈怠了。”

窗外弄堂屋顶,几只鸽子振翅飞起。我想起她的每日“课程表”:上午看书写字,下午整理剪报,晚上收看新闻。黄宾虹先生晚年亦有严格日课,作画研金石,皆有定时。祖孙二人,相隔近百年,守着同一份勤勉自持。

我冒昧问她:“您觉得更年期该如何度过?”她九十九,我四十八,这话问得有些唐突。她却笑眼明亮,如孩童一般:“该发脾气还是要发的呀!”随即又缓缓正色,“只是心里要分清轻重。小事看开,大事认真。”

“看开”二字,说得轻,分量却重。九十九载风雨,战乱、迁徙、别离,多少世事需要放下。可她的看开,并非消极放弃,而是懂得取舍——如她握笔,该着力时力透纸背,该收锋时云淡风轻。看她悬腕写字,稳而有神,写完搁笔,又变回那个温和含笑的老人,仿佛方才的凝神专注,是另一个自己。

谈及待人,她的道理朴素真诚:“我自认好处,便是合群,对人真心。”如今“真心”二字近于稀贵,她却将其融入日常:对晚辈平等相待,不疏不腻;对亲友尽力相助,年近百岁仍为社区书写福字,笑称是“搞些小玩意,自娱自乐”。董桥先生写旧时人情“亲热之中留着分寸”,她便是这样,礼数周全却不生疏,晚辈亲近,家人敬重。

我曾为儿子即将住校离家忧心忡忡,絮絮诉说。她温言劝慰:“与人相处,要有分寸。话不必多,事不必尽。”这道理我铭记于心,也传给了孩子。有些智慧,非书本可得,是岁月熬成的浓茶,入喉暖心。

夕阳西斜,拓片上的朱砂愈发明艳,骏马似在云水间嘶鸣腾跃。宾虹先生论画重“内美”,言“江山本如画,内美静中参”。这内美,黄老师用一生参悟。近百年光阴,滤尽浮华,只留案头一盏清茶、手边一卷书、心中不灭的精气神。

春风穿堂,带着新叶清气。朱砂骏马、沉墨字迹、九十九岁的落款,共同诉说着一件事:精神二字,不在年纪,在那一口不肯歇的气;龙马之喻,不在生肖,在那份老而不衰、壮而不惰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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