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睿昳
星期天下午,正陪孩子写作业,忽然微信响了一声,我斜眼一瞧,是爸爸发来的小视频。他录了一个妈妈手机无法扫码的视频,问:“你妈妈手机不能扫码支付,什么原因?”
我瞬间想起自己小时候,遇到啥不会的,第一反应不是动脑,是张嘴喊“爸”。依赖这事吧,就像惯性——只有爸爸不在场,脑子才被迫转起来。
我和爸爸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我们两家就隔一条街,平时买了新鲜吃食,端个碗就能送过去。我爸也经常来帮衬我,比如瞅准我女儿放学跳绳的点儿,拎着肉包子、水果就来了。
穿上风衣,刚准备出门,丈夫说,你问问看,会不会是手机摄像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一想,有可能,打电话问爸爸。说起这事,妈妈可是有“前科”的。有一回她和老姐妹出游,那时她还不会手机支付,出门揣了张百元大钞,怕丢,灵机一动塞进手机壳里。结果到了公园,想拍照,镜头一片糊。回来很是郁闷,排查半天——发现是一百块钱严严实实挡住了摄像头。
爸爸依言检查,果然,手机壳后面塞了张白纸条,挡住了摄像头。抽掉纸条,扫码支付立马复活。那张白纸上写着妈妈的手机号码。妈妈年纪大了,背不出自己的号码——这事我渐渐能理解,因为前一阵我也愣是没想起自己用的是iPhone几。妈妈是1955年生人,虽然年逾古稀,社交场合也不少,每次认识新朋友,妈妈还像个女学生似的,郑重其事掏出纸条,报一遍号码,仿佛这样就能顺利牵上线。这时爸爸反问:“你要告诉别人号码,直接用你手机打过去不就行了?”
我一开始觉得我爸这话说得挺对,但是再一想,不对。物以类聚,万一妈妈想结交的新朋友,也是位对智能设备稀里糊涂的主儿,同样背不出自己号码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愣是加不上对方——这份苦恼,我越来越懂了。就像现在打个电话给商家,语音客服转来转去,死活转不到真人跟前,而我只不过想问他们几点开门而已。这越来越快的时代,是怎么让我们越来越说不上“人话”的?
想起女儿四五岁时,在小区花园遇见投缘的小朋友,想约下次一起玩。对方妈妈报了串手机号,她哪记得住?于是下次下楼前,她认认真真写了张小纸条,上面是我的号码,等见着小朋友,赶紧塞过去——这么着,总算加上了彼此妈妈的微信。
有时候,像在白纸条上写号码这样的原始方法,我们还是需要的。这世上有一群运用社交软件非常自如的人:小孩手表碰一碰就加了好友,大人扫个码进群立刻开聊;另一类呢,无论在什么年纪,都历经坎坷,无法顺顺利利地做一些他人习以为常的事情。村上春树说,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那里有撞墙破碎的鸡蛋,他永远站在鸡蛋那边;我想,妈妈就是鸡蛋,我得站在鸡蛋这边。于是我录了个小视频,教她怎么点开通讯录,然后在最上方找到“我的名片”,点进去就能看到自己的手机号码了。希望她下次能在新朋友面前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