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
小翠是设计师,也是摄影师。但都不如另一个身份来得称当:旅行家。喏,我用字很小心的。“师”固然有敬意,可现在做饭的通称厨师,剪头的通称理发师,“师”跟“经理”一样,跟眼镜和文凭一样,早已深入下沉市场。“家”就不简单了。宝盖头像攒尖的天花板,还压得住一行、一派——“画家”(画师)、“×学家”(学者),脱口恭维之际,谁都要在心里称一称。
小翠的“家”怎么说呢?她的旅行不以次计。环游地球,不乏其人,而小翠像贴地的变轨卫星,胜在常年运行。到一个地方,长则两三个月,短则隔天就走。一看风土人情称不称心,一看机票酒店便不便宜——这是她的真本事。航路有疏密,酒店有忙闲。比如一到三月,欧洲的价格是夏天一半;四月五月,南亚的海岛轮流打折。东南亚全年都能捡漏。所以小翠的旅行表上,既有长期计划的方向,也有临时变通的余地,浑如古代游宦的题壁:“弥年但走马,终日随飘蓬”(岑参《安西馆中思长安》),只不过换种口气。
小翠每天的功课,就是在各大航空、酒店、旅行社的网站上,还有小众代理的微信里,检索价格。懂科技的朋友说,这不是“人肉龙虾”么?彼可取而代也。(《史记·项羽本纪》)于是叫“龙虾”抓取、比较,的确不难,唯独缺少历史价格,小翠仍胜一筹。小翠也居安思危,买了台电脑专“养龙虾”,既做帮手,也当对手。这点工夫要是用在投资,钱大概都不够她赚。谁叫人各有志呢?
这般精打细算,一位讲究的朋友不以为然。冒欧洲的春寒、南亚的雨季,一分价钱终归一分货。小翠自有分辩:只要待得久,总能碰到好天气。而且天天风和日丽,有什么意思?好天气的美,也要挨过风雨才知道。
但这几天她有点焦虑。人在罗马,订了四月初的机票,去阿联酋。平时闺蜜聊天,提到军事政治,小翠淡若槛外人;现在危及小翠的航路。如果这班取消,她打算从阿姆斯特丹转机回上海,日后直飞科伦坡,也是两条价廉物美的线路。万一战事持久,少了中东的中转站,仅存的欧亚航线必定涨价。总之,现在的她,非常期盼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