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辉文
“我们人到中年,强身健体,纾愁解闷,团团伙伙,最爱去的,其实是家乡的‘低山’。对,它们其实也是‘家山’,在家乡的平原上、丘陵间,召唤着远近主客来访,也是祖辈乡贤的归藏之所。”
《居止在家山》是舒飞廉继《云梦泽唉》之后,最新出版的散文集。作者给出了家山的定义,且延续了他一贯的散文美学特色:家乡志、才子书、美文范,但又远不是这些套路的重复。
舒飞廉在那所桂子山上的大学教授创意写作之余,回到他家乡的澴水河堤上,走一圈,就是散文;走两圈,就是小说。我还是说得轻飘了一点,他正如他早期创作的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一样,不断蹚过长江、汉水、涢水、澴水、湘江……永远在环云梦泽的大别山、幕阜山、武当山、大巴山、神农架,乃至更外围的桐柏山、秦岭、武陵山间探秘。端的是“青山列列,诸水如龙”,这是东西南北大块文章对他的召唤。
行吟楚地山水,从来是又一种文章义法。他的确是有浓浓的“恋地情结”的,身上常有在楚地山水上作诗作小说做学问的屈原、李白、苏轼、欧阳修、吴承恩、李时珍、耿定向、李贽、何心隐等人附体,还挟带着海德格尔、德里达、瓦雷里、娜恩·谢泼德、段义孚们一起,全力还原、刷新、摹写或者复刻这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家山川泽。
创作野心驱使他,正如他驱使帕萨特往返云梦泽、大别山一样。他可以即兴来一手好古文,如《程台记》中的《文昌阁赋》,《山海经》体的《牛迹山记》:“东十五里,曰牛迹之山。小澴水出焉,西流注于澴水。其上黑石嶙峋,多琼瑶,多泉,其木多松,其草多棘,有鸟焉……绿衣赤足,翅若车轮……”他可以做心学理学的考析辩证格物致知,也可以写出瓦雷里“大海,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式的诗歌。所有这些都加固了他的散文美学,所以他在那些散文中不断锤炼上天入地、清新夺目又沉浸蕴藉的文字:“月光如水银一般,流布林间,天之根,月之窟,松风细细,夜气默默。”(《上天台记》)
总有人奇怪,那些平凡的山水,到了舒飞廉的笔下如何就成为扬葩振藻的锦绣文章?我觉得,这归功于作者的深情凝视。凝视让他见人之所不见,比如他在飞廉的村庄看见了“红日由遥遥的东山(大别山)上升起来,正好是汉字中的‘旦’字……”,他看见了“东边的群山,脊线起伏,是一段优美的弧……也像我现在写小说、弄文章时,鼓弄的叙事线条”。他看见了大别山有时乘人不备瞬间长高,他看见了李白在白兆山上向大别山方向的盛唐凝视,他甚至看见了吴承恩和李时珍在16世纪的蕲州城,讨论南瓜如何经世济用,于是他抓住了隐在家山的诗性价值。
《安州记》可以说是他“家山散文”书写的代表。帝业兴亡,安州沉浮,李白、欧阳修、赵复,还有宋祁等宋代“四状元”的丰神俊逸,然后山河焕新,生民居止。历史文脉之外,而家山,而河流,而沿革,而舆地,而古迹,而风俗,而人物,而方言等,其文本记传兼及南瓜、秧马、灶火、仓廪、团圆酒等以百科全书式视角呈现了丰富琐碎又不失伟大雄厚的文学家山。
舒飞廉散文一直追求通古今之变。本书洋洋三十多万字,呈现了当下家山写作的新面貌。论者常将舒飞廉归结为“新乡土写作”的代表人物,笔者以为,至少他的“家山”,远比新乡土多些难以丈量的厚重文化历史气息,又远比文化历史散文多些鲜活浓郁的泥腥气。也许他从未想到写作门派问题,只是通过他的散文,负责任地告诉人们,家山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