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江
突闻噩耗,我崇敬的军中之星:廖锡龙将军逝世了!
我曾是军中一兵。但,我见到他时,却是一介布衣文人。准确地说,我在军中时,与他并未谋过面。
幸运之神,安排我在1985年的8月1日与他相见了。我怀里揣着云南军区宣传部部长彭荆风的亲笔介绍信,一路风尘,一部军用摩托车,把我送到了时任老山前线最高司令官廖锡龙的司令部。那时,我军正奉命对越自卫反击。我虽说是老兵,但,并未上过真正的战场,我想,亲身体验一次在生死之间的徘徊,便向上海作协提出了申请,很快获得批准。第一站就是采访廖锡龙司令。
廖司令一身戎装,年轻英武、和蔼可亲。他比我大一岁,早我两年参军,同龄人、同军门,相谈甚欢。他回忆指挥者阴山之战,对越军指挥员的言行、嗜好了如指掌,交替运用了《逻辑学》《心理学》于战场,导演了“引蛇出洞”的“疑兵之剧”,仅用了5小时35分收复了者阴山,创造了山岳丛林进攻的经典战例。他上任老山最高指挥官的第三天,去云南麻栗坡拜祭牺牲在者阴山之役的英烈。墓地上屹立着一面高高的墙,镶着大理石的纪念碑。他在那里献了花圈。他凝视着碑上用金粉写的文字。碑文上有他指挥过的八十六位烈士的英勇业绩。他浓黑的眉毛颤动了一下说:“好兄弟,我们都快整整一年不见了。”墓地沉默,年轻的将军也缄默不语。心里却在说:好兄弟,我是向你们道歉来的,是向你们学习来的!云南者阴山之战,如果我这个当师长的指挥得再好一点,牺牲会更少些……
在这幢中西合璧式的褐色小楼里,这位年轻将军的话嗡嗡直响,震撼我的心灵。他有一颗爱兵如兄弟的炽热之心,他说:“我们的指挥员比战士年岁稍许大些,是你们的哥哥吧,哥哥要爱护弟弟。要知道,你们一个人在作战,至少有二十个人在牵挂着你们。我老廖作为一个指挥员就要使他们放心……”
年轻的将军的谦逊与自责,令人敬佩。
那时,他亲自深入前沿阵地,一个班一个班地的检查作战方案,一个工事一个工事地检查质量,狠狠地下着命令,用很小的代价,在者阴山一战中歼敌五百多人,一战成名。
他掏着心窝给我叙说着,说得我心潮澎湃,我兴奋地问这问那,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着。谈得兴起,他拿出酒来,没有菜,他开了一只西瓜,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啃西瓜,这是战地的特别酒聚。四十年之后,那酒香还留着腮齿间,犹如昨日。
那个笔记本记下了许多将军在战地的经历与感慨。若干年后,几经搬家,那本笔记本却遗失了,我懊恼万分!
第二天,我乘坐他的战地最高司令官的军用吉普去了前沿阵地。
在他的关照下,一个班的士兵护卫着我,去了战斗掩体猫耳洞和山林战场。当戴上钢盔的一瞬间,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我这个穿着白短袖衣衫的人随时可能成为越军的目标。我触摸到了现代战争的摧毁性,一片森林与山岩不见了,被炸成了白色粉末,白色是死亡之地,惨不忍睹,全是逐臭的苍蝇。我看见了,现代战争中的原始战法,赤身裸体的战士钻在黑暗潮湿、狭小的石洞里守候目标。我倾听到了,孤胆英雄张贺志三上三下211高地的英雄事迹。我面对着,全身烧成黑炭一般焦痂,瞪着黑白分明大眼的兵士;我见到了,一个被地雷炸断一条腿不屈的炊事兵……战争改变了人的观念、人的愿望、人的企求,名与利被视如粪土,生命高于一切。我被战争中的人纯美的情感时时触动着,深深感到:我们身在和平环境中,离战争太远了,我们无法理解战争下的人!
七天之后,我离开了这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夜幕下听得如铁的口令声,躺在床上听得真切的隆隆炮声的英雄汇聚之地。
我满腔都是战争火焰,满脑都是战争英雄。
我回到上海写下报告文学《将星》。这是在老山前指采访廖锡龙将军的实录,发表在1985年12月5日《文学报》上。
事隔四十一年,我在零乱的档案纸片中,找到了一张已经残缺一角的复印件。原件一度珍藏着,从报纸上剪下后准备寄给廖司令,可是一直没有兑现,后来,廖司令调京任总后部长了,也曾想去拜访他,把这篇作品亲自送他留作纪念,怕耽误他的日理万机,只能夹在一堆文件中,结果连原件也失踪了。
不过,我找到了一份在发表《将星》之前的《文学报》。报纸纸质泛黄,一碰易碎,时间是1985年10月10日,《文学报》头版发了一则新闻:《张锦江老山归来激奋笔耕》。
望着这沉寂的报纸事迹,我感慨无语,思及万千。呜呼!将星陨落!将军给了我深入老山前线体验战争的机会与体悟。这是一段难忘的在生死之间徘徊的人生阅历,它镌刻在我的生命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