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5日 星期六
向上的抛物线(中国画) 一个平常日子 母亲也是语文教师 有缘小人书 蝈蝈罐 愿天元赛办成“百年大赛” 我在大堂“听壁脚”
第13版:夜光杯 2026-04-25

我在大堂“听壁脚”

陈佳勇

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报社做记者,做记者的人天生有好奇心,遇到突发事件、有趣的事情,总想着第一时间记录下来。有一天中午,我赶去上海火车站取一个铁路包裹,刚出地铁站,就在南广场买了两个茶叶蛋。正吃着,抬头看见秣陵路一处工地着火了,二话不说赶紧拿出包里的数码相机拍照,接着给报社领导打了电话。那会儿报社“追求最鲜活最实用的新闻”,尽管我不是社会新闻记者,但单位要求我写个简讯。最惊奇的是,第二天的报纸上,我拍的那张火灾照片还发了个“二栏图”,数码相机就这么咔嚓一下,图片稿费都够我买三十个茶叶蛋了。

很可惜,我的记者生涯很短暂,但好奇心职业病一直保留着,并且延展到了日常生活中。譬如在饭店大堂吃饭时,但凡听见隔壁桌的客人谈话“有料”,我的耳朵就会自动竖起来,本能地去“听壁脚”。记得张园还不叫张园,仍叫张家花园的时候,那里有一家海港宾馆,中餐厅的饭菜很有特点。有一回我在那里吃饭,两人吃饭自然安排在了一楼的大堂散座。吃饭全过程,只听见身后有一张散台,全程都是一位上海爷叔在高频输出,不停地“豁胖”。

“妹妹,我是山上下来的,上海滩就没有我搞不定的事情。”“妹妹,你知道上海话‘山上下来’是什么意思吧?”我记得那餐饭我吃得特别安静,心思都在“听壁脚”上了。听到最后,我的脸部肌肉快绷不住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买单走人。结完账准备离开时,我特意转身仔细打量了身后的那位“大亨爷叔”,只见他身着一件花衬衫,头颈一条很粗的金项链,手上还有一枚金戒指,且是那个年代爷叔最喜欢的“大方戒”。大概看到我那一副即将绷不住的表情,爷叔狠狠地回瞪了我一眼。那一幕,永远印刻了下来。

那会儿吃饭,年轻人都是喜欢坐散座的,主要是情侣二人吃饭居多,或者就是三两好友餐叙,一茶一坐、新旺、广州蕉叶,都是“听壁脚”的好地方。所听到的内容,无非就是单位里谁最得势,谁最喜欢拍马屁,谁又失恋了,谁的男朋友其实是个妈宝,这么大的人了,袜子都是他妈妈给他买的。无一例外,都是最市井、最生动的故事。

我听到过的最好笑的一个“壁脚”,是两个女生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女生说起她家里养了一条“雪纳瑞”,非常可爱。那位女生接着向闺蜜吐槽,说自己被公司派去国外总部三个月,只好把小狗寄养在钟点工阿姨家。等到三个月后她回来,用过去小狗最熟悉的英文“雪纳瑞”呼唤她的小宝贝时,小狗一点反应也没有。正当她郁闷时,阿姨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一声声“小妞、小妞”呼唤,那“雪纳瑞”瞬时开心起来,赶紧向阿姨奔去。闺蜜大笑,连忙问女生,那现在小宝贝的称呼改过来了吗?女生说,改不过来了,我只好叫伊“小妞”了。

过去,在大堂散座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听故事,两不耽误。但最近几年,我已经很少去大堂散座了,即便是两三个人吃饭,都会订一间小包间。这里面,其实是个人心境发生了转变。有时候碰上好吃的饭店,只剩下散座,我只好硬着头皮坐下。用餐全过程,却总是心神不宁,话也不敢大声说。两相比较,少了几分洒脱,多了许多顾虑。

有的饭店包间不够,但想着尊重顾客隐私需求,发明了“半包”。有一回,我就订了这么一个“半包”,因为有屏障,隔壁桌客人长啥样不知道,说啥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因为我的客人迟到,我便把隔壁半包里的“生意”仔细听了一遍,等到我的客人一到,我连忙说,今天我们纯吃饭,啥事都不用谈。类似经历一多,自己也觉得烦了,饭都吃成了“商务”,吃成了“惯例”,吃成了“规矩”。即便如此,个人的潜意识里早就默认了这些,包括我自己。

前段时间,一位老大哥约我餐叙,其余受邀的都是他的企业家朋友,但彼此不认识,都是老大哥的单线朋友。当天晚上我第一个到,去了之后发现是一张大堂的八人圆桌,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位老哥,我们彼此交换了信息,确认了都是老大哥的客人。于是,三人开始尬聊起来,但彼此的神情一看就是“大堂恐惧症”的典型症状。恰好边上还有一张大圆桌,一帮年轻人正在团建聚餐,好生热闹。正当我们焦虑不堪时,突然饭店服务员跑过来说,某某总来了,他把餐位换到包房了。我和两位老哥那叫一个开心,赶紧起身走人,待进入包间后,大家果然如释重负,刚才的种种不适瞬间都消失了,话也敞开说了,事也尽情聊了。不得不承认,与大厅里的年轻人相比,我们这些都属于“中登”“老登”了。此一时,彼一时,散座的经历就这么远离了,如今,包间成了我们现时最适宜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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