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突围 何以义乌

“鸡毛换糖”

马路市场 中欧班列 义乌全球数贸中心 制图 邵晓艳 由AI辅助生成

本报记者 黄佳琪

还有一个多月，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就将打响，而义乌国际商贸城里的“世界杯”已然提前开赛。体育用品专区人头攒动，沙特阿拉伯采购商比尔拿着单子穿梭在摊位间：“我每个月都来一次义乌，这次下单10000件运动背包。”这样的场景并不稀奇，每当全球有重大赛事，义乌从不缺席。

然而这一次，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中国县域经济版图，“义乌故事”的意义显得尤为不同。近日，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指出，义乌小商品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形成“义乌发展经验”，这是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的成功实践。

当前，不少县域正面临“千县一面”的困境，而不靠江、不临海、不沿边的义乌，却为何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发展奇迹？

从“无”破题起笔

义乌的起点，并不“优越”。翻开地图，这里既无矿产资源禀赋，也不占交通区位红利，在浙江的版图上曾经毫不起眼。正是这样的“先天不足”，逼出了义乌人“无中生有”的生存智慧。

“义乌小商品闯出大市场”的故事，很多人耳熟能详。但义乌真正值得细品的，是它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魄力。

1982年，时任县委书记的谢高华在调研考察的基础上，大胆为路边摊市场“开绿灯”，带领义乌干部群众冲破束缚，落下改革的第一颗棋子，“世界小商品之都”就此萌芽。

此后数十年，义乌改革的脚步从未停歇。从提出“兴商建县”战略，到市场代际更迭，这座县级市始终走在探路的前沿。

正是这股敢闯敢试的劲头，让义乌总能最先嗅到商机。世界杯的哨声还没吹响，义乌的“哨声”已经此起彼伏，询价声、打包声、叉车声，交织成一片。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户陈建预测：“毕竟在三个国家举办，订单量可能会比原来增加50%。”生产端同样一片火爆。聚星动力义乌负责人骆添乐说：“订单最多能达几千万，能有数十万个产品。”仓库里，叉车往来穿梭，一批批周边产品正以最快的速度踏上全球之旅。海关数据显示，今年1至2月，义乌市体育用品及设备出口达23.4亿元，同比增长38.5%。

从一个吉祥物玩偶到一颗纪念足球，从一枚文身贴到一面球迷旗帜，全球赛事经济的脉搏总在这里率先被感知。

在浙江工作期间，习近平同志多次到义乌调研，以“‘莫名其妙’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发展、‘点石成金’的发展”精辟点明“义乌发展经验”的精髓。

义乌的“无”，是客观的先天匮乏。可就是这样一片“先天不足”的土地，偏偏涵养出了适宜万物生长的生态。这正是义乌对全国县域经济极具启示的“经验”——它不是“拼资源”，而是“拼生态”，用一代人的定力，养出了一池活水。

韧性发展密码

商贸城里的热闹并非偶然。国际形势越是风云变幻，义乌商家越是不肯“躺平”。他们没等风浪平息，反倒是借着这股风，把压力变成了转型升级的动力。

这种主动求变的劲头，最终都反映在了外贸成绩单上：2025年，义乌外贸进出口首次突破8000亿元大关，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今年一季度，进出口总值突破2000亿元，较去年提前一个月突破2000亿元大关，同比增长25%。

数字背后的逻辑值得追问：义乌凭什么？

答案藏在每一个具体而微的“毛细血管”里。从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到第六代市场的直播间，从马路市场的地摊到链接全球的数字贸易，如今义乌小商品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商品关联全球230多个国家和地区，国际商贸城日均客流量超过22万人次。小商品拉动产业链发展，带动全国超3200万人就业。

义乌的核心竞争力，不在单一产品的低价，而在整个产业链的聚合效应。体育用品企业负责人吴晓明说：“在义乌，你可以一站式买到足球、训练器材、球衣、奖杯，还能拼装运输，对客商来说大大降低了成本。”

在商贸城里，越来越多的商户主动拥抱数字浪潮，有人用AI工具花几分钟搞定过去五六天才能完成的产品宣传图，还有人把直播做到了五大洲。经营户何涛说：“以前谈一笔跨境订单要半个月，现在靠AI翻译实时沟通，半个小时就能成交。”

另一条引人关注的赛道是中欧班列。浙江中欧班列（义新欧）2025年开行量突破3000列，历年累计开行超1.5万列，发运量领跑长三角地区，稳居全国第一方阵。

目前，这条满载“中国制造”的“钢铁丝路”已累计开通26条线路，辐射亚欧大陆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60多个城市，运送商品种类超过210万种。

义乌的启示不在于“大而全”，而在于找准了“自己是谁”。没有资源禀赋优势，就把“人”的优势做到极致；不靠大港口大枢纽，就把物流通道“拼”出新效率。这种因地制宜的智慧，比复制一种模式本身更有价值。

县域经济答卷

郡县治，天下安；县域兴，国家强。“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我国有1800多个县和县级市，各地在资源禀赋、经济发展方面存在不小差异。

然而，同质化竞争正在困扰大量县域。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指示，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清晰指向，指引各地立足资源禀赋，找准主攻方向，更好服务和融入全国发展大局。

义乌的实践给予各地的启示，不是要大家都去建市场、做外贸，而是一种方法论：立足实际、敢闯敢试，把自身比较优势发挥到极致。不是每个县都能复制义乌的贸易规模，但每个县都可以学习义乌培育“让万物生长的土壤”的定力。

当“千县一面”成为困扰多地发展的共性难题，义乌的经验告诉人们：与其在同一个热门赛道上“内卷”，不如换条赛道，走适合自己的路。

在长三角，分布着众多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体，从昆山的科创突围，到太仓的“德企之乡”，再到安吉的绿色优势，无不是找准自身定位、持续深耕的结果。

而当上海的科创策源、江苏的制造底蕴、浙江的数字活力与安徽的创新势能相互激荡，长三角的县域经济就有了更大的舞台。

当中欧班列驶过长三角、联通世界，当“义甬舟”开放大通道把内陆小城与宁波舟山港紧密相连，当义乌商户通过跨境电商把商品卖到全球各地的街头巷尾，这张由改革和开放编织的网络，正把长三角的产业优势、制造能力与全球市场更紧密地对接在一起。

义乌发展经验的核心密码，归根结底在于相信市场的力量、尊重基层的创造，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之间找到了动态平衡。这不仅是义乌的经验，也是长三角这片改革热土上无数县域经济体深厚的底气。

若每一座县城都能找准自己的角色、走出属于自己的路，高质量发展便不只是宏大叙事，而是一个个可感可及的生动实践。

拨浪鼓的声音虽小，却摇响了全世界。义乌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因地制宜”发展的启示正在为更多县域的探索提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