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

每个人心里都有看不见的河流（彩铅素描） 赵蘅

赵蘅

一

我站在她面前，她近在咫尺。《初吻》《勇敢的心》《安娜·卡列尼娜》《女特工》……多部优秀影片的大女主苏菲·玛索，面对面成真的那一刻，我想不是在做梦吧？

那日，北京坊的活动，也是苏菲·玛索的新书在北京的最后一场活动。一票难求啊！这天一早仍有许多热心读者拥到了前门，和我一起在上了大锁的店门外等待。北京温差大，我后悔没穿大衣来。为让自己有点仪式感，我特意挑选了深蓝呢西装、蓝灰格呢裙，一条蓝白图案的绸质小方巾围在脖子上。“阿姨你好优雅”，站在我前面的两个女孩突然回头对我发来赞语。不敢当，我都八十一了。真的吗，一点不像！也是，八旬老人了，怎么还追星，自己都暗自发笑。这大概也是遗传吧，算算早在九十年前，还是少女的妈妈曾大胆给好莱坞女明星写过信，这段往事后来进入她的口述自传《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我最喜欢的好莱坞明星瑙玛·希拉，得过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还有好几次提名奖。印象特别深的是《红楼春怨》，一部关于英国诗人勃朗宁夫人的传记片，写她的爱情故事，她身患残疾，多年卧床，不能行走，居然获得了爱情，重新站起来！”“我爱写信，有写长信的习惯，对喜欢的人，崇拜的人。有次看了她主演的电影后激动，就写了一封很长的英文信……”希拉回了信，还附上6寸签名照片，我外婆开始不信，妈妈用手指蘸点唾沫洇了笔迹，她虽不动声色，但还是为小女儿高兴的。剧迷妈妈到晚年依然热衷影视片，每逢电影频道播放佳片有约，她都会打电话给她的女儿们，提醒收看。

二

不知几时，“来了！来了！”如一阵旋风般从侧前方飘进一个消瘦的女人身影，她的朴素衣着让我意外，衬衣、长裤，腰间系着宽皮带，卡扣闪亮。她麻利坐下，在留给她的左起第三个位置。一字排来：张莉、翻译、苏菲·玛索、李敬泽、黄荭，由《暗河》译者黄荭主持。她直截了当介绍了本书是继作者2009年第一部文学作品《说谎的女人》之后的第二部作品，13篇短篇小说、7首诗，2024年获得玛格丽特·德·纳瓦尔奖。这是在法国具有很高文学水准的奖项，当出版社将书的电子版寄给她后，她都吃了一惊。这是出自一个电影明星之笔，但完全没有非专业的生涩感。接着她分析了《暗河》是一条存在于每个人内心的河，作为女性更是如此。尽管作者坚持说这是虚构的，但是可以看到苏菲·玛索成长的影子，她的母亲、祖母的影子。接下来主持人开始提问，有的由苏菲·玛索本人回答，有的请嘉宾回答。只见年轻的翻译一直不停小声口译，并为现场听众把法文翻译成中文，金句妙语引来阵阵掌声响起。我认真听着，画笔在纸上游动，前排高个女士挡住视线，我不得不寻找空隙，瞪大眼睛，捕捉被画对象那活泼灵动的坐姿和神采飞扬的表情。

听着苏菲·玛索低回喑哑的讲述，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她主演过的电影画面：活泼可爱胆大的小女生薇卡、美艳高贵的安娜·卡列尼娜、风情万种的王后伊莎贝尔、在纳粹审讯室被剥得只剩衬裙的女特工队长露易丝·德方舟。她们从银幕中走出，在这间因特别关注而有超级凝聚力的空间里，一个书卷气十足的法国女作家，对中国读者坦言写作初衷。她从小对文字的痴迷，“矢志不移的热忱”，也正是我坚持的。她如数家珍列出一批经典作家的名字：托尔斯泰、福楼拜、杜拉斯……与草婴读书会的共读书单竟如此默契，让我们彼此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三

多年养成的眼力、听力、笔力并存的能力，让我能够在任何场合（哪怕纷乱嘈杂）同时发力，吸收表达两不误。所谓一心二用，但这心一定要出于浓烈的兴趣，出于爱。苏菲·玛索的形象我应该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可今天真人在眼前却感到有点笔不由心。她左顾右盼，长睫毛下闪烁的目光，婆娑迷离，就像那条深不可测的暗河，曲曲折折奔流不息，充满活力。十四岁，少年步入青年的节点，她被选中不由自主地推到闪光灯下。她的同样美貌寒微的母亲没有她幸运，母亲“从未找到平衡之处”，而她“学会了微笑”“必须勇往直前”。天选之人，有了特权，我们的苏菲·玛索却更情愿躲进小楼成一统，读书、写字、写她的故事，女人的故事。“没有什么比写东西被人理解、被人聆听更美妙了……”

当然，她和所有立志写作的人都知道写作很难。写作“为我打开了世界的大门”，对我，写作让我见到了前方的路灯。

四

分享活动在热烈紧凑中结束。休息十分钟，主办方招呼读者排队等待签书。我在书友张钊的鼓动下，怯生生地探进会场里间想请作者为我的画签名。这并不容易，连帮助我的黄荭都表示只能试试。远远望去，黄荭向苏菲·玛索说了些什么，眼见拙画被扫了一眼，签上了名。我也乘机排在了签书队伍最前面。

签书开始，我手捧《暗河》走上前：“Bonjour.”我说了句生硬的法语问候，又指指画本，快速用英文说“My Painting”，她会意一笑便麻利在我的本上写下我的名字和她的大名。

次日，我和两位女友林薇和贾峥茜一起观看了法国电影周展映的第一部影片《枕边的男人》。苏菲·玛索主演一个因车祸瘫痪的女子。应聘服侍她的男护工上任第一天谎称自己几乎是文盲，却被女主人命令从书架上拿下一堆书递给她。她对书名和篇章段落烂熟于心，诗句信手拈来。她用嘴衔一根细木棍翻动书页，从容而坦然，令我们动容。爱神自自然然降临在两个完全不搭的男女头上，海边推轮椅的二人画面随着绝美的暮色渐渐远去。意犹未尽，我们异口同声要找地儿交流观感。有点亢奋，满满的愉悦溢满脸颊，像三个追星的小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