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
办公室几个同事一起聊天。
我们这个小办公室氛围很好,有二十多岁的单身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的妈妈,也有我这样年近半百,已经在畅想退休生活的“阿姨”。据说“三年一个代沟”,那我们彼此之间应该隔着深深的许多道沟壑了。然而并不。年轻人会听我们那个年代的老歌,而我也非常乐于学习他们的有趣的“新词”,品尝他们分享给我的各种口味“古怪”的小零食。
我们会交流一下工作和生活中的烦恼,不惮敞开自己的脆弱与笨拙,也会认真倾听他人,并给出一些思考和建议。年龄和阅历造成了视角的不同,彼此都觉得很有启发。
有一次我说到自己有一种可笑的焦虑:曾被表扬走在路上像一幅画,于是就要求自己始终保持画中人的美感,可以老去,但也要如流行语所说,“优雅地老去”。优雅恰巧也高度符合我理想的职业形象。“优雅”一词,说说容易,真要保持,则要对体态与衣着,关键是气质做好持久的管理。再说气质哪里是管理出来的?是阅读和思考涵养出来的。于是我多年来在容貌焦虑之外,又添加了进步焦虑,要求自己内外兼修,在自己设定的“服美役”的路上踽踽独行,一天也没有放松过。当然,这种美是我自己定义的娴雅之美、书卷气之美,其实未必真美,更不一定符合他人的审美,但我始终放不下这个执念。我对于松弛感如此羡慕,但自己只有永远的紧张感。我还为自己找到了对应的诗人形象,如蜂鸟般终日扑翼、敏感不安的狄金森:以清教徒式的垂地长裙密密包裹自己的女诗人,内在却紧张不安,情感炽烈,浑身像蜂鸟一样微微颤抖,且有着剃须刀般的锋利和敏锐。
同事们听了我的可笑的焦虑后,并没有嘲笑我,却给了我角度完全不同的宽慰和建议。
一位年轻的同事说:“其实画有多种风格啊。您所想象的、偏于古典的画风,实际上可以有各种画风,比如想象一下动漫风?再说,无论是谁,每个走动的瞬间,定格下来,自然就是一幅画。是您自己把画,准确地说,是画和美的类型窄化和固化了。也许您可以尝试有不一样的打扮,甚至不打扮就出门?明天就试一下?也许您会发现,这样也很自在。说不定您还会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人特别关注您的衣着,有一次我匆匆忙忙出门,穿了两只不同的鞋,自己如芒在背,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另一位比我小十岁左右的同事说:“出门时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一点,有打扮欲,是生命力的体现啊。至少从同事的角度来看,你给我们提供了审美价值。一个衣品很好的同事,如一幅会走动的画,增加了办公室的美感。”
另一位跟我年龄相近的同事说:“你不要有容貌焦虑。我觉得你比年轻时美。年轻时你只是清秀,在人群中的辨识度并不高。现在气质很特别,辨识度在增加,不需要刻意保持,你的形象也是我们羡慕的理想形象。”
其实我很了解自己:从认字开始,在几十年的阅读积累中,一直在塑造和强化一个理想的女性教师形象,从外表到性情,再到学养。多年以来,我孜孜以求,希望接近这个完美的理想形象,于是永远在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的路上。
我还曾和一位年轻朋友交流,说起自己对文字的迷恋,我着迷于用文字记录生活,超过了生活本身。某种意义上,文字对我是牢笼,是枷锁,是一根又一根的铁栅栏。那位朋友安慰我说,文字是栅栏,也是支撑我的骨骼,我以此站立,甚至在旷野上奔跑。我深为感动。
也许,我也可以循着这个思路,将对娴雅的画中人的迷思,转为支撑自己的骨骼: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在每天密集的课程里,有一个可以入画的老师对他(她)进行文学启蒙、审美启蒙,显然是一种幸运而非不幸——很多学生都曾经给予我这样的反馈。这样看来,我对此孜孜以求,有何不可呢?于是,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而且并非自己臆想与虚构的价值。曾经压垮自己的“巨石”,变成了可以构筑生命意义的基石。
而我站立的背景,也从平面的一幅画,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广阔无垠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