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培钧
我家的小花园边,有一条蜿蜒清浅的小溪,溪畔临水而生的一丛丛黄花鸢尾,是这方小天地里最动人的景致。它常被唤作黄菖蒲,虽与古诗句里的菖蒲同名,却有着鸢尾独有的清丽风骨,静静扎根在溪畔浅泥中,守着一溪流水。这些水生鸢尾是我亲自从花鸟市场买来后栽种在溪边淤泥中,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春日刚至,万物还在慢慢苏醒,黄花鸢尾已悄悄抽芽。一根根剑形叶片从水底泥淖里破土而出,笔直挺拔,青碧如洗,没有多余的旁枝,利落又清劲。叶片层层叠叠,顺着溪岸铺展开,不像垂柳那般柔婉低垂,而是昂首向上,迎着微风轻轻摇曳,将清冽的水汽都糅进片片青叶里。我常坐在溪边石凳上喝茶,看着阳光洒在叶尖,折射出细碎的光,连微凉的风里,都带着草木与溪水交融的清新气息。
暮春初夏是黄花鸢尾绽放的时节。起初只是叶丛间冒出一枝壮实的花茎,茎枝端如一少妇怀孕,茎侧慢慢地鼓突起来,越鼓越壮实,孕囊外包裹着淡青的外衣,像攥紧的小拳头,藏在薄薄的叶衣间。待暖风渐浓,某个清晨,花苞便挣破孕叶,悄然舒展。鹅黄色的花瓣层层绽放,宛如一只只停驻在枝头的金蝶,轻盈灵动。花瓣质地温润,明黄的色泽不艳不烈,自带一份温婉,外瓣舒展如翼,内瓣小巧玲珑,鸢尾花独有的花形,衬着清清溪水,愈发清雅脱俗。
小溪里,几尾锦鲤优哉游弋,通体斑斓的身影,时常在鸢尾花根下穿梭嬉戏。它们摆着尾鳍,轻轻拂过花根旁的软泥,时而绕着花茎打转,时而静卧花荫下,与金黄的花朵、青翠的叶片相映成趣。古人云“水满有时观下鹭,风清无处不飞花”,我虽无白鹭相伴,却有这花、这水、这鱼,自成一方诗意,足矣。
黄花鸢尾从无娇弱之态,生性喜湿耐涝,扎根溪畔,无需精心照料。不似牡丹雍容华贵,不似玫瑰娇艳夺目,它生于水边,长于尘俗,却不染半点浮躁,始终保持一份淡然与坚韧。雨天,水珠顺着叶片滚落,坠入溪中,漾起圈圈涟漪,它依旧亭亭玉立,风骨不减;晴天,暖阳照耀,黄花灼灼,映得溪水都泛着暖意,它向阳而开,自在从容。黄花鸢尾花期不长,却开得热烈坦荡。花瓣飘落时,也不似落花惹人愁,而是轻轻落入溪中,随流水缓缓漂荡,像倦飞的金蝶,枕着溪水,自在远行。花谢后,青叶依旧挺立,守着潺潺溪流,历经夏秋,默默扎根,静待来年再度绽放。这份不争不抢、安然自守的品性,恰是最动人的地方。
一方小院,一溪清水,几丛黄花,几尾锦鲤,便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这黄花鸢尾,藏着小院的烟火温柔,也带着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风骨。它以青叶立世,以黄花传香,伴流水,戏锦鲤,在寻常庭院里,绽放着独有的清美,也藏着我满心的欢喜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