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9日 星期二
冰岛巨魔 溪畔金鸢舞 十二缺 千层油糕 另一种樱桃 滑稽大师的眼睛
第15版:夜光杯 2026-05-19

另一种樱桃

陈思

元旦,读马伯庸的《一个中年人决定要写日记》。他写了一年,十七万字,一天不落。我做事素来虎头蛇尾,读完竟也起了雄心。

开年第一周,新建文档,标题:2026年流水账。

第一天,记下:肠胃炎。无力、嗜睡、厌食。第二天:继续。第三天:好转。

这便是开局了。

真坐下来写,脑海翻涌的,大多上不了纸面:那句话说得不合适吗?今天奇怪的电话怎么这么多?具体的事反而七零八落。

比如,联系一位作家,沟通不畅,对方发来长段语音,我的回复删了写、写了删,发送时仍在犹豫。晚上想记这事,不知从何下手。如实写,怕全是偏见;想客观,又不知到底怎样才算“客观”。最后,我把聊天记录原封不动粘贴进文档,末尾加一行括号——(玻璃心)。过几天再翻开,那三个字格外扎眼。

再比如,收集申请材料。明明告知了格式和大小,收到的仍千奇百怪。只能回邮件,再下载、重命名、整理、分类、统计。末了,筋疲力尽,一笔带过:“被表格和材料攻击的一天。”

流水账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流着。

入春单位组织采风。临出门,我犹豫片刻还是把平板塞进了包,万一呢。

第一天,参观化工企业。工程师讲制冷剂的更新换代,我边听边点头,这个要记。晚上,我努力回想:制冷剂,第三代,臭氧层,然后发现,连第二代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第二天,考察兰花园。专家指着一株兰花说,这叫“雪源春晓”,曾经520万元成交。我凑近看,一盆绿叶子,耷拉着,怎么也看不出一套房的价值。心里又想:这个一定要记下来。晚上,那数字在脑海晃了晃,又沉下去。第三天,登山赏樱。花期已过大半,落了一地浅粉。有人指着枝头的小果:“快看,樱桃。”我抬起头,第一次知道——原来樱花会结果,果子叫樱桃。那些小果红得发紫,比指甲盖还小,一簇一簇藏在叶子里。那一刻,我站在树下,花瓣落在肩头。我想,这个要记下来,一定要记下来!上了飞机,想着拿出平板,写吗?很快就到了。坐在中间,膝盖顶着前座,有点挤。算了,回去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流水账”就这么断了几天。想起童年暑假,最怕写日记。每次都认真列出作业计划:《暑假生活》每天做几页,日记一周两篇。可执行时——日记?明天写吧,多做几页《暑假生活》,反正没闲着。拖到开学前一周,只好从头补起,杜撰每日天气、活动、心事……写到油尽灯枯,下定决心:明年一定不这样。

可年年如此。

又找出马伯庸的日记重新学习。从兰州转机到库尔勒,他失眠到两点,吃思诺思,七点醒,还能写两百米外的牛肉面——二细面,三瓣蒜,一碟牛肉;还能写候机室被人认出,带孩子看干尸,晚饭喝酸奶,重温半部生化危机。文末,还不忘补充一条今日新知:六祖慧能《菩提偈》有不同版本。

换作我,大约只能写一句:“牛肉面真好吃。”

回程途中,和朋友聊起樱花结果。朋友说:那果子其实不是吃的那种樱桃。搜索后才知,樱花树分两种:果树结樱桃,观赏树结的果子小而涩,没人吃。

原来,我那天看见的,是另一种樱桃。

还好,今天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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