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7日 星期三
只有香如故 译事之一(七绝) 自行车 谢谢你,我的旅行“搭子” 我们可以这么谈谈衰老 祁连山的绿
第14版:夜光杯 2026-05-26

祁连山的绿

李新勇

自敦煌始,经瓜州、嘉峪关、玉门、张掖,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东南前行。

途中偶见几株合抱粗的柳树,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条却倔强地刺向苍穹。驾驶员说,这是左公柳。我想起左宗棠西征时“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诗句,便请驾驶员驾车靠近其中一棵,伸手触摸那些龟裂的树皮。一路上,我都在看左宗棠的故事。一百多年前,正是这些弱柳撑起的一片片绿荫,为在飞沙走石的戈壁和沙漠中远征的将士,带来胜利的自信和决心。从玉门关开始一路所见的柳树,无论新老粗细高低,都是这副模样,也许都是左公柳的子子孙孙。

车至民乐,空气悄然柔软湿润起来。我们特意拐下高速,驶上227国道。路旁青稞田翻着细浪,榆树、杨树和绿柳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红色屋顶的农舍点缀在庄稼地和绿树中间,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被风拉成斜斜的直线。

及至扁都口,车窗外,无论是平地上的庄稼还是山坡上的草木,尽皆铺满柔嫩湿润的绿色,俨然一派南国风韵。

这处两山夹峙的谷地,南通河湟,北接甘凉,自汉唐以来,在相当长的几段历史时间里,这里都是鼓角呜咽的战场。如今,长安烽燧、吐蕃箭矢、突厥马蹄,都化作了青稞地里的腐殖质。我们的车轮碾过古驿道,能听见的,只有麦浪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油菜花深处鹁鸪的吟唱。但若细看,会发现某些田埂的走向,仍保持着古代军阵的轮廓,仿佛泥土还记得金戈铁马的震颤,而所有的庄稼,都用良好的长势和未来可期的收获,珍惜眼下温情平和的美好时光。

我们选择翻越祁连山的盘山公路,从青石嘴取道门源、达坂山,返回西宁。山路虽然蜿蜒,惊险处如长蛇盘踞,轮胎常常亲吻着悬崖边缘,但一路竟无一起事故。

两山夹峙的地方,常遇山涧,清流缠绵,雪白如练,时而如敲冰碎玉,时而如絮语低吟。这由高山冰雪融水和雨水混合的山溪水,日夜奔涌不息,滋养着山南山北,是祁连山赠予人间最珍贵的绿色血脉。在海拔3792米的俄博岭垭口,我们停车小憩。山风裹挟着雪粒的味道,经幡在玛尼堆上猎猎作响。放羊的藏族老人告诉我,这里在古代曾是西宁王的夏牧场,老百姓不能随意进入,现在他这个老百姓的三百多只绵羊每天要吃掉半面山坡的草,“今天吃了,明天又会长出来,羊群怎么吃也吃不完!”他说。顺着他鞭子指的方向望去,云影在山脊上流动,宛如神灵的手指抚过大地;他的羊群在绿草之上流动,像一坨坨长着四只脚的银子。

到达西宁的时候,我们比走高速多花了接近两个小时,眼睛却收获了数不胜数的风景。

连续多日在柴达木盆地到敦煌、瓜州到玉门途中,看累了戈壁和荒漠上满目的荒凉,突然遇上如此柔润的绿色,我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以至于回到长江入海口,开头几天偶感眩晕。这种眩晕的感觉稍纵即逝,后来发现,这种症状,大概可被称作“绿色饥饿症”——由于一度迷恋和贪婪绿色,长期不眨眼,视线的远近高低切换不及时,以致产生眩晕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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