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7日 星期三
只有香如故 译事之一(七绝) 自行车 谢谢你,我的旅行“搭子” 我们可以这么谈谈衰老 祁连山的绿
第14版:夜光杯 2026-05-26

自行车

汪荔诚

黑色的、老式的、沉沉的自行车,一次次碾进我的梦里。车轮下的小道与小桥,从西向东,从南向北,没完没了地延伸。画面忽明忽暗,直到“哐当”一声——车钥匙落了地,梦碎了,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上世纪90年代,我出生在安徽一座小城。那里山明水秀,四季都像刚洗过一样干净。家里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是我最早认识“远方”的工具。我蜷在车前的那根横杠上,父亲掌着车把,母亲坐在后面。车轮一动,两岸的风景便活了——高低起伏的老城墙,石板路上细密的纹路,还有路边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

父亲说,这辆车是有故事的。

上世纪80年代初,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爷爷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辗转托了人从上海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千里迢迢运回安徽农村。

“那时候,一辆自行车,比现在一辆小汽车还惹眼。”父亲说,当时,他骑着它穿过大学校园,和零星几个同样有车的同伴,成了那个年代一道朴素的风景。后来,他靠着那辆车,也靠着自己,留在了小城,认识了母亲。

这辆车,默默见证了父辈的全部青春与挣扎。那个年代,无数像父亲一样的人,从田野走向城市,从此过上一种与童年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出生六年后,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全家搬到了上海。那辆车已经旧了,掉漆了,可父亲把它一并带了来——像带着一个沉默的老朋友。

初来那阵,满街的高楼让我这个从小看惯城墙的孩子,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陌生。我依旧坐在前面的横杠上,母亲依旧坐在后面。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慢吞吞地穿行在上海的街道、校园。车把手上的锈迹,和这座崭新的城市有些格格不入,可我觉得,那是一道我们自己的风景。父亲有时骑得快了,急刹车时,那声“铛——”还是那么响,还是会吓我一跳。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老年人的关节。

我一天天长大,横杠上渐渐坐不下了。

上了大学后,我也有了一辆自己的自行车,一度骑着车在校园里穿梭。

那些年,父母靠着那辆旧车,也靠着不知哪里来的韧劲,在上海这座大城市里,一点一点站稳了脚跟。老家那边,也陆陆续续有亲戚朋友,背着行囊过来,投入这座城市的人潮。

再后来,家里终于买了汽车。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被推到地下车库的角落里,落满灰尘,终于成了一个沉默的古董,一段封存的记忆。

它什么也不说,但是它什么都记得——

它载过一家人的柴米油盐,它承载着父辈的青春和奋斗,它也见证了一个时代,普通人默默前行的全部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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