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薇
关于“老”这个事情,在“变”的过程中是不自知的,像一个谜语,别人假装猜不着,自己又始终活在比实际年龄小五岁起的状态里。
昨天晚上,为了见见世面,我参加了一个十人左右,均龄50岁的饭局。其中一位男士回顾了自己近两年来心态上的变化,大家纷纷点头中,我说了句:我也是,就是老了。反对的声音立即响起:是成长了。你看吧,共情没有用,“老”字才刺痛。
多年前,舅妈带着我和表姐逛街,舅妈走进一间店铺,无比坦然地问了句,有没有适合我们中年人的款式?我和表姐惊恐地望着彼此,使劲儿憋着笑,舅妈那年六十岁。
此类惊恐事件,我跟你说,够我讲个脱口秀专场。有一年,公司去武夷山旅游,那时候还不流行叫团建。女领导带着我和一个同龄女同事到茶农家里买茶,想必老板娘一眼看出,这是个娘娘丫鬟团,知道夸人的劲儿往谁身上下。我和女同事不到三十,女领导四十五六,也许在平日猜年龄的游戏中入戏太深,也许是老板娘的夸人功夫比正山小种还正,女领导竟然问老板娘,你看我们仨谁大?我和女同事吓得大气不敢出,暗中替老板娘捏一把汗,怎么办?女领导的茶已装好,就差付款了。只见老板娘端起紫砂壶,给女领导徐徐斟了半杯,微笑着轻道,大还是能看出来,你大她们一点儿。
前段时间,我刷到窦文涛与张高澄道长的一段对谈,道长说了这么一句话:微笑本身就有天机在里头。
去年我回老家,跟闺蜜女同学喝酒。刚坐下我就真诚地夸赞她,你看你,一点皱纹都没有。她说,我打针了。我被这猝不及防的真诚打动了,后面会讲到,老家的同学都这么真诚。女同学给我讲了一件事:就上个月,她和老公开车到乡下买土鸡蛋,两人下车迷了路,刚好胡同里出来一位年长的女性,她老公于是上前问路,阿姨,您知道谁家卖土鸡蛋吗?女同学当时就愣住了,用她的话说,胡同就是太窄,没地方躲,要不然死活假装跟她老公不认识。一上车,女同学就数落她老公,你咋想的?管人家叫阿姨?她看上去也就五十多岁,肯定没到六十。她老公一脸茫然,我看着像六十多呢,谁知道她多大呀?女同学更来劲儿了,你不知道她多大,还不知道自己多大吗?你五十了,管人家六十的叫阿姨?
我几乎可以想象,她的先生,我们老家小镇上的单位领导,身材没有走形,健身年卡持续续费,外表的确比实际年龄年轻,心态则停留在更年轻的位置。五十岁?副处的天都塌了,唯唯诺诺地回了句,我、我周岁不是四十八吗?
几天后,女同学带我参加中学同学聚会,都是当年玩儿得好的那帮人。我矫情地推托了几个回合,大意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跟大家十多年没见生分了……女同学当机立断,你不用说,去了就吃,看看热闹,积累点儿素材。她这么一说,我还真去了。
这样的场合,洗头发肯定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很用力地化妆,达到看起来像没化又自己觉得挺美的状态。很心机地穿搭,那种见过世面的基础款,戴一件戏剧性的配饰整体提亮,以期达到和光同尘又一眼万年的效果。
我们到的时候,人基本到齐了,在楼梯上就听见包房里说笑吵嚷的声音。我一亮相,男生们那叫一个激动感叹,感叹于多少年没见了,这次回来待多长时间,现在在哪儿工作,怎么还没结婚……直到落座,没有一个人夸我年轻,场面上的客套都没有。
我和几个女生坐在一侧,她们有着与年龄相当的时尚与得体,像昨日才分别一样,关切地问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一个人夸我年轻。我望着要么秃头,要么变形,要么雌雄难辨的几个男生当中一个状态还不错的,转头跟女同学说,他还挺年轻的。女同学说,他打针了。
三巡酒后,我终于悟了,这些年啊,净忙着笑话别人了,总以为别人是苹果,我是牛油果,其实切开了氧化速度是一样的,牛油果还更黑一些。看看镜子里的白头发,每天像站着两个小鬼儿的肩膀,还有隔三岔五就得艾灸一下的膝盖,在变老的这条路上,连我妈都忍不住叹息,你可真是少走二十年弯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