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绣球花 本报记者 刘歆 摄
练塘镇东厍村的绣球花节火爆出圈 杨建正 摄
赏花之余,游客还可以沉浸式享受乡村美学与乡野诗意 本报记者 陈梦泽 摄
本报记者 陈佳琳
上周末,天气晴好。驱车驶入青浦区练塘镇东厍(shè)村,车轮碾过平整的乡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成片成片的绣球花正值盛花期,蓝的、粉的、紫的、白的,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花丛间,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络绎不绝。
因为一朵绣球花,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在这个初夏成了沪上“顶流”。社交平台上,“东厍村绣球花节”的相关分享数以万计,不少市民游客从市区驱车赶来打卡。一个地处远郊的村庄,怎么就成了新晋网红?东厍村又是如何抓住“流量密码”,一跃成为上海乡村振兴版图上的一颗新星?记者实地走访,作了一番观察。
“无心插柳”
一簇绣球带火一个村
步入东厍村,放眼望去,绣球花沿着村道、河岸、庭院一路蔓延,与白墙黛瓦的民宅、郁郁葱葱的涵养林融为一体。即便是工作日,村里依然人头攒动。
“我们是特地过来的。之前在视频号上看到推荐,觉得花挺好看的,就带老年人出来逛逛、拍拍照。”游客张女士一行四人结伴而来,早上从浦东新区出发,开车一个多小时抵达东厍村,还带了一只小狗,没多久就拍了上百张照片。张女士说,她们去过不少赏花地,但这里的感觉不一样,“有一排排农户的房子,有田地,有乡村的味道”。
来自徐汇区的李先生夫妇也是第一次来到东厍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推荐,特地过来看看。”李先生说,“这里干净、漂亮,鲜花和乡村结合的模式很好,能把市区的人引过来。”
“今年的人比去年还多!”村民杭爱娟今年64岁,嫁到东厍村40余年,如今在满山乡遇从事保洁工作。“‘五一’期间,村子里人山人海,车子都没地方停,热闹得很。我从早上6点干到晚上6点,累是累了点,但心里高兴。”
杭爱娟口中的“热闹”,始于2023年。那年春天,满山乡遇创始人白俊熠刚刚决定扎根东厍村,正处在前期筹备阶段。初遇东厍村时,他脑海中便浮现出荷兰羊角村的画面。“这两个村的空间格局和绿色基底很相似。羊角村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到处都有鲜花;东厍村有同样的肌理,却缺少了色彩。”
正是这个联想,让白俊熠萌生了用鲜花为村庄“着色”的想法。巧合的是,花卉种植是练塘镇的主导产业之一,其中绣球花占了相当比例。一个偶然的机会,村里一位花卉种植户找到他——绣球花开了,市场行情不好,几千盆花卖不出去。“当时是一种帮忙的心态,买了一批花,还没想好怎么用。”白俊熠回忆道。他们索性用花做了几个简单的陈设,结果意外地“出圈”了。在几乎零宣传的情况下,第一届绣球花节为期6天,吸引了4万人次进村。
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彼时的东厍村,在青浦乃至上海都算不上有名。没有景区和产业,甚至连像样的餐馆都没有。正是这次“无心插柳”,让白俊熠看到了乡村内容的爆发力。“人们对于自然的向往、对于美的向往,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届绣球花节,政企联手推动。场景布置从几个节点扩展到整村范围,市集摊位也从零星自发走向规范管理。即便受到梅雨天气影响,仍然实现了7.6万人次的客流。到了今年第三届,绣球花节已呈现“指数级”增长。截至6月7日,绣球花节总计吸引游客40万余人次,实现经济效益950余万元。
乡村运营
一张蓝图绘出全域景
绣球花节的火爆,是东厍村蝶变的表象,其背后则是满山乡遇“一张蓝图绘到底”的乡村运营模式。
时间拨回2023年3月,白俊熠带着团队在上海周边考察了20多个村子,最终来到了东厍村。这个村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村庄格局集中,不像周边许多村子那样“东一块西一块”;外围是千余亩农田和涵养林,水系纵横,生态基底优良;村内还有明代古桥“瑞龙桥”、庄严寺等历史遗存。
“我们看完东厍村,大概不到两个小时就作决策了。”白俊熠说。3月看村,4月向政府提报方案,5月签约,7月开工。节奏之快,在乡村项目中并不多见。
政府之所以迅速“拍板”,有其现实考量。练塘镇此前一直在做招商引资和美丽乡村建设,但如何真正带动老百姓致富,始终是个难题。练塘旅游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徐欢勇坦言:“很多文旅投资商来谈,都希望政府先做基础设施、先投钱,他们只负责运营。一旦运营不下去,留下一个烂摊子,政府试错成本太高。”反观满山乡遇,既出运营方案,也出自有资金。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不是零敲碎打的单点项目,而是一套完整的“乡村运营”方案,是对全村全域进行统一规划、统一布局、统一推进。
东厍村的规划布局被概括为“北田、南林、中村落”。
北面的农田、园地、林地、果园、河道水系等自然资源丰富,在总体规划中定位为打造上海规模最大的户外体验集群。目前已落地大白熊营地等子项目,未来还将引入草原文化体验中心、有机农场、房车营地等不同业态,与现有的稻田、种业基地、花卉生产基地联动。
南面的大蒸港是黄浦江上游水系,沿岸有千余亩涵养林,定位为林下经济体验区,将结合庄严寺布局中医养生、禅修疗愈等内容,并规划建设林下美术馆、田园摄影基地等。
中间的村落区域定位为住宿、餐饮、室内体验等生活配套的核心区。目前已改造运营民宿22间、餐厅4家,后续餐饮业态规划扩展至15至16家。
白俊熠说,三个区域并非各自为战,而是由一条主线串联——康养疗愈。“我们聚焦的是50岁到70岁左右的‘活力老人’,这一代人是追求更健康时尚生活方式的‘乐龄一族’,具有巨大的消费潜力。”
客似云来
一道美景引来百家富
村庄变了,最直接的感受者是村民。
杭爱娟的家距离她上班的地方仅“三步路”。她的一栋闲置楼房租给了满山乡遇做办公区,年租金从过去自行出租时的八九千元跃升至三四万元。她还记得,早年间村里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
如今,情况有了变化。满山乡遇在东厍村累计租赁闲置农宅63栋,年租金定价稳定在3万至4万元。白俊熠解释,这个价格是综合考量后的“合理价位”,既让村民有获得感,又不会因租金过快上涨而抬高乡村经营成本。“有些网红村将租金炒到七八万元甚至十万元,后续的业态根本进不来,对长期发展不利。”
除了租金,就业所得是另一笔收入。目前,满山乡遇直接雇佣的本地村民有十七八位,灵活用工40多位。杭爱娟和她的丈夫都在公司工作,她做保洁,丈夫负责浇花。“离家近,还包两顿饭,工资跟以前在外面打工差不多,但舒心多了。”杭爱娟笑着说。
绣球花节期间,自发形成的市集经济更为活跃。刘娇与丈夫是隔壁双联村村民,在停车场旁支摊售卖鸡蛋糕,“五一”期间一天能卖出三四百个。“我们从来没涨过价,一直卖3元。”刘娇说,她家的鸡蛋糕是公公传下来的手艺,回头客很多,“以前在镇上开店,一天也就卖一百个左右。现在东厍村人多了,生意好做了”。
从区域发展视角看,东厍村客流的溢出效应已初步显现。徐欢勇透露,今年“五一”期间,绣球花节带来的人流不仅集聚东厍,还显著拉动练塘古镇的消费。他进一步透露,作为2024年4月上海首批“五好两宜”和美乡村建设试点之一,练塘镇依托红色文化、绿色生态、古色底蕴“三色”资源,已构建“一带、一核、两翼、多点”的总体空间布局。其中,“一带”即全长21公里的“上海首条乡野漫游公路”,将徐练、东庄、东厍等十个行政村连片串联,有机整合自然风貌、人文景观与文旅资源。东厍村作为古色底蕴核心节点,未来将与周边以红色文化、生态农业、中华绒螯蟹养殖等为特色的村庄形成功能互补、客流共享的联动发展格局。
绿色贷款
一个方案解决融资难
东厍村的蝶变并非一路坦途。最大的困难,依然是钱。
“做乡村最大的难点就是融资。”白俊熠坦言,乡村项目没有城市商业地产那样的抵押物,银行传统信贷很难覆盖。虽有前期4000余万元的自有资金投入,但要快速实现业态落地、抓住当前的市场机遇期,资金缺口依然存在。
前不久,一个创新的解决方案落地了——VEP(生态产品价值评估)贷款。通过专业机构对东厍村的生态价值进行评估,认定该村生态价值2.45亿元。以此为依据,满山乡遇获得了3950万元绿色专项授信。这是上海第一个完成VEP核算并成功拿到绿色贷款的项目,也是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的“首单”。
融资有了突破,但发展节奏仍需审慎把握。在徐欢勇看来,资金压力客观存在,坚持“小而美、小而精”地逐个推进,比贪大求全更为稳妥。白俊熠表示,按照既定规划,到明年绣球花节时,东厍村“首开区”的业态体系将初步成形;此后,再分阶段向南林、北田等板块拓展。
在采访中,白俊熠反复提及一个核心理念:“无中生有”。“乡村如果本来就具备核心吸引力,或许早已自主发展起来,不需要我们介入。运营者的价值在于创造内容、制造吸引点、形成关注度。”
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是绣球花节的IP打造,还是乡村运营模式的系统推进,其本质逻辑是一致的:让一个普通村庄被看见。只有这样,产业导入、人才回流、村民增收等才有了可能。
夕阳西下,绣球花海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路旁,几位刚收工的村民缓步归家,与仍在花间拍照的游客擦肩而过。这或许正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不是把乡村变成城市,而是让乡村更像乡村,也让生活在其中的人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