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6日 星期二
香远益清(中国画) 愿双手一直有事做 露天电影 漂白的夏布 享受差价 浪尖上的茶盏子
第15版:夜光杯 2026-06-15

浪尖上的茶盏子

沈嘉禄

像我这样的旱鸭子坐在船上,风急浪高时就会晕船。我走进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底楼展厅,突然也晕船了。因为这里展出的是从一条沉船上打捞出水的珍贵文物,主体部分是数千只唐代长沙窑的茶盏。长短不一的透明亚克力棒插在基座上,排列方式经过精心设计而模拟出巨浪涌动的态势,每一根亚克力棒的顶端托着一只彩绘茶盏。一艘等比例缩小的帆船模型在茶盏巨浪中驶向历史深处。

我爱唐代瓷器,也爱长沙窑,面对如此密集的茶盏矩阵,不由得产生了漂移感和恍惚感。经过时空转换再现的戏剧性场面,深深地刻在心里。

通过文字介绍,我知道展厅里的所有展品都是从黑石号沉船上打捞上来的海上遗珍。一艘长约20米的阿拉伯远洋双桅帆船,满载着中国外销瓷器从广州港出发,驶往阿拔斯王朝的巴士拉港(在今天伊拉克),不幸在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近海沉没。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由一家德国的公司打捞出水,由于沉船是在一块黑色大礁岩附近发现的,所以就将这艘在海水里泡了一千多年的古船命名为“黑石号”。

这艘帆船没用一颗铁钉,也没用中国传统的榫卯技术,船板用椰棕绳穿孔连接,再用植物胶嵌填板缝,足以担当古代西亚造船工艺的实物范本。但对中国而言,意义更加雄阔深远,它是中国与阿拉伯世界直接贸易的确凿证据。何况数量如此庞大:在67000多件文物中,98%是中国陶瓷,其中56000件是长沙窑瓷器。

2020年,上海博物馆举办过一个包含黑石号出水文物在内的“宝历风物”大展,但当时大家都有“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意思,我又在埋头赶一部书稿,一不小心错过了这场文化盛宴。再说展览中的黑石号出水文物才168件,有点轻视了。

然而我究竟是幸运的,我来了,我看到了,我甘愿沉溺在大唐文化的惊涛骇浪中!

在长沙,在上海,在广州,无论是官方博物馆还是民间古玩市场,唐代长沙窑的执壶及残件尚能见到,彩绘茶盏极为罕见,如果带了蓝彩、绿彩、红彩,就更难得了,见到就是福分。

长沙窑因遗址在长沙城郊铜官村,史称铜官窑,它是世界上釉下多彩陶瓷的发源地,同时开创了中国瓷器文字装饰之先河,是推动中国陶瓷跨越式发展的重要支点。长沙窑最具代表性的形制就是执壶,广腹、丰肩、短颈、棱柱短流,或写有诗文、世俗俚语,或有浅浮雕式的贴塑。《全唐诗》中遗漏的唐诗在长沙窑执壶上可以看到,比如“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人归千里去,意在一杯中,莫道前程远,开航逐便飞。”“自从君去后,常守旧时心,洛阳来路远,不用几黄金。”

这次展陈的沉船文物中执壶是少数派,贴塑图案为典型的椰枣和武士,那一笔褐釉看似随意涂抹,但经过窑火洗礼,流淌出泱泱古意。还有一件长柄高足摩羯顶盖壶是根据西亚铜壶仿制的,属于“来样加工”的特例,居然基本完整!

而茶盏是另一个斟酌大唐气象的界面。这批茶盏不仅与中国方兴未艾的茶叶贸易平行,也足以证明阿拉伯国家甚至欧洲国家的日常生活已与中国茶建立了亲密关系。再从艺术层面考察,可以欣赏到窑工们逸笔草草描绘的花草、祥云、飞鸟、莲蓬、双鱼、摩羯及几何图形等,还有阿拉伯风格的图案,这就充分证明这批瓷器是为西亚商客订制的。这批茶盏题写文字的极少,那时阿拉伯人识汉字者寥寥无几吧。

还有少量的杯、罐、熏炉,同样未遭海水太多的腐蚀,釉面褪去了窑火,变得温润如玉。这批出水文物丰富了长沙窑的文化内涵,也为长沙窑瓷作为外销瓷器窑场地位提供了证据。

或许会有读者朋友说:喝茶的盏子有什么了不起?

那我要问你:倘若回到大唐,你用什么喝茶?喝的是什么茶?以怎样的坐姿喝茶?为什么这些茶盏的图案都在盏底而非外壁?答案在陆羽的《茶经》、冯先铭的《中国陶瓷》、马未都的《马说陶瓷》等专著里。

值得强调的是,这批出水瓷器中还有三件来自巩县窑的白瓷餐盘,用类似大写意的笔法描绘了青花图案。展品说明写道:这三个餐盘是有史以来发现的最早的中国蓝白陶瓷之一,用于绘制设计的钴料可能来自中东。这种蓝白相间的瓷盘烧制在唐朝是短暂的,因为它不符合当时中国人的欣赏习惯。这种产品主要用于出口,能够说明阿拔斯王朝和唐代中国之间艺术风格和品位的相互作用。

经中国专家研究,这三个白瓷青花盘应该是船员自用而非在此次运输的货物当中,但在无意中为溯源青花瓷艺术提供了线索。

有青花图案的巩县窑瓷器不仅在上海,即使在北京、邯郸、西安等地的古玩市场,一露面就是新闻,接下来就是喋喋不休的争论。多年前,作家、诗人兼收藏家程庸兄在思南公馆一幢小洋房里策划主持过一场“程庸海外文物回流展”,其中就有两件唐代白釉青花瓷小罐,装饰风格与这三件唐代青花盘子如出一辙。

沉船中还有10件金器、24件银器,以及数十件银铤和铜镜等,最精美的一件八棱胡人伎乐金杯可与西安何家村出土的唐代金银器媲美。

最后说说这批出水文物如何来到新加坡的。

当年,关于黑石号沉船的信息很快引起了国内文物界的注意,扬州博物馆、上海博物馆、湖南博物馆等都提出了购买意向。但这批文物开价4000万美元,而且必须整体交易。最后,新加坡某著名企业购得5万多件主要文物,于2005年分批落户新加坡,捐赠给新加坡政府,入藏亚洲文明博物馆后以常设展形式与观众见面。

补充一点,中国方面从德国打捞方手中陆续购买了百余件“海捞瓷”,入藏长沙铜官窑博物馆和天津国家海洋博物馆。我在数年前拜访中国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陶瓷收藏家张浦生先生,乘兴聊起黑石号:可不可以动员民间力量购买东南亚海域数量可观的沉船出水文物呢?他笑着回答:我也有这个想法,并且呼吁过。

今天,中国游客去新加坡就多了一个美丽的理由。我真心希望大家在鱼尾狮公园、圣淘沙、牛车水、乌节路、金沙酒店的无边泳池之外,将兴趣也“调拨”一点给亚洲文明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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