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佩
纺车吱吱呀呀,梭子来来回回,麻线有序地织成夏布的经纬。窗外的阳光一缕缕地投在纺车上,夏布仿佛染上了一道道光影。躬身或蹲下,我的视线始终落在纺车上,向古老的手工技艺行注目礼。
从赣东北的婺源,到赣西的分宜,我像当年在蜀地寻访绣娘一样去追寻夏布。在分宜,对夏布名称的来源有多种说法,有说是与华夏有关,也有说是当地织布工艺源自夏朝,而我还是倾向于平民化的说法——布料质地轻薄柔软,夏天穿在身上吸湿透气,故称夏布。
手工织夏布的麻线原料是苎麻,而苎麻在赣西分宜乡间是不可缺的植物,乡亲们纳鞋底、做鞋垫,织夏布,都可以在苎麻身上找到答案。分宜夏布的麻线纤长,据说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开始纺织了,唐代已经入贡,到宋代“袁郡之邑,向进苎布,今俱归分宜督办”。
初夏时节,沿孔目江到双林镇,我在山垄、地头,甚至路边,处处可见叶片呈锯齿状,全身都长有柔毛的苎麻。那一片片的苎麻,嫩嫩绿绿,汹涌成海。我最初读到苎麻这种草本植物,是在《诗经》里:“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没承想,民间沤制苎麻的场景,竟藏着青年男女传递爱慕之情的浪漫。“古者先布以苎始,棉花至元始入中国,古者无是也。所为布,皆是苎,上自端冕,下讫草服。”也就是说,在棉花没传入华夏栽植前,先民衣着材料主要是苎麻。倘若追溯苎麻的栽培史,可以与水稻比肩。苎麻的功用在织布之外,还可食用,如做类似青团的苎麻粑、苎麻粿。
民谚说,头麻见秧,二麻见糠,三麻见霜。在分宜,一年中打麻就贯穿了春、夏、秋三季。打麻只是第一道制作工序,要想追随一棵苎麻到夏布的过程,必须经过绩纱、纺纱、穿扣、刷布等十几道工序。我没机会参与漂白、捶打、剥麻、晾晒,但可在位于双林的非遗展示馆体验捻纱,还有参观纺织夏布的过程。
锄、镰、纱篮、木架、砑光石、绩纱布、扣针、石磨、梳扣、刷把、浆桶、刷机、刷凳、织布机、梭子、腰皮……这些司空见惯的生产工具,仿佛让我看到了一个个带着古代气息的男耕女织场景。而苎麻的纤维,夏布的针脚,事实上早已融入了现代生活美学、文化产品和装置艺术。琳琅满目的“国风”元素时装以及展览的《时光》《旌旗》《听松图》等艺术作品,给我和同行的文友带来了会心一笑。夏布漂白,离不开时间与自然的加持。显然,是苎麻的古老气息,是被称作苏木与蓝草的天然染料,是薪火的传承,还有极简的设计风尚,令人着迷。确实如此,是时间、自然、智慧成就了夏布的经纬世界。
一场雨后,山峦雾霭缭绕,天空云霞似锦。当我离开双林镇苎麻相拥的气息,发现蜿蜒的孔目江犹如夏布般在流动,它的上游多了几分古典,而下游则多了几分时尚。沿江人家种麻织布,穿针引线,在一匹夏布上织出了生活的质感和千年的承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