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的东西一直在

钱红莉

早晨五点起床，忽然有了“时不我待”之憾。

概因比尔·波特先生在微博发了一个新书广告。他的这本关于苏东坡的英文书中译本已然推出。仅仅两年余，完成一部大书。这位异域耄耋老人的勤奋高效，实在令人敬重。

三年前，老先生来中国，追寻苏东坡的生活轨迹，一边行旅，一边在微博上简单记录点什么。全程英文，我一次次追着读——每次点开翻译软件，看得不亦乐乎。

2023年12月27日，我的微博有记录：老先生八十岁了，脚力如此强健。这几个月，随同他辗转汴京、凤翔、定州、徐州、密州、颍州、黄州、惠州、杭州、常州、宜兴、眉山……中途还顺道去济南看了辛弃疾。我真高兴，抽离现实，追寻时空之外的人，日子也升华了。

2023年12月20日，有这样的记录：大寒的天气，老先生竟去到颍州寻访欧阳修。这是中国最令人尊重的一位伯乐，同一年里提携了苏轼、曾巩、张载等众多千里马。

何以感念“时不我待”呢？简直如在昨日，跟着老先生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两年余，他以英文写出，又被译成中文。如此之快。

关于这本书，我仿佛亲自参与了似的。

比尔·波特先生作为一位中国文化的狂热爱好者，简直才华横溢。家里书架上有他所有的书。记得他前一本是关于陶潜的。他去过的陶潜故乡，我也曾去过。

有时读着老先生的书，不免羞愧。到底是脚力不如他。纵然八十岁了，他还在行走。是被一种什么精神支撑着呢？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笔头才能活下来。

这是我羞愧的根源。

情绪难免低落。但，一日三餐的生活，还是要进行下去的啊。

打起精神。买菜去。菜市，还是千红万紫的菜市。毛豆、茄子、苋菜、空心菜，一众水淋淋的。桃子、西瓜、圣女果、西红柿、蓝莓、柠檬……新鲜欲滴。豇豆正好，不老，也不嫩。称两斤，每一盛夏均要泡一罐豇豆。

回家，烧开水，冷凉，适度盐化进去。拿出玻璃罐，洗净。角落里扒拉出一块石头，刷干净。这块石头用了无数年，通体散发着包浆的哑光。豇豆洗净，控水。剥一颗老蒜子，垫在玻璃罐底层。五六根豇豆团成一个圈，塞入玻璃罐，依次反复。罐子塞满，倒入凉盐水，不多不少，正好浸至罐沿，石头压进去，豇豆悉数淹没于盐水之下。旋紧盖子，置于阴凉处发酵。

安安静静做这些琐屑事，一根心弦，渐松弛。

先把日子过好，不必消耗自己。人的能力，有大有小，难不成还要与比尔·波特先生比较？我自有我的节奏。书写这条路上，有人长跑，有人慢跑，有人步行。我先天缺失，体力跟不上，就慢慢走，维持住自己的节奏就好。

这么着，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午餐时，还给自己煎煮了一条鸡腿鱼，清炒一碟紫茄，做了一道汤，丝瓜汆肉。

想起一名网友说过的话：朝花夕拾的意思就是，你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在。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如醍醐灌顶。什么是醍醐灌顶？就是被一壶热水兜头浇下，烫得心头一凛。

我们一生追求的东西，一开始就在的。

这一阵，读《戴本孝评传》。我的审美一直在主流之外。

前几年，在一个关于宋画的公众号上，第一次得见戴本孝的山水，怔住了。他的淡墨山水无与伦比，将焦墨运用到化境里，云雾蒸腾之中，只露一抹山的轮廓，残梦一般浅淡，终归是与人世隔了几层，疏淡克制，而又是何等汹涌澎湃。那几幅画，惹人心心念念，看了又看。直觉他精湛的技艺，远在渐江、龚贤之上。运笔如此高韬，却不太著名。布衣终老的他，一直隐居于和县附近山中。一生中，仅壮游过北京，华山、黄山去过，也去如皋拜访过冒辟疆……仅此而已。

他一生清淡，留下几部诗稿。于几百年以后，他的遗作忽然把人震慑住，比如我。

一直留了心，搜罗他的画作。顺便读读他的评传。

热爱读书，总不会错。因为阅读，我们多活了几辈子。这不正是一生值得追求的东西么？原来，它一直都在。